31第三十一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聞得於連生在大明宮裡當差,雪雁頓時吃了一驚,難怪她在賈母房裡發現賈母和旁邊的鳳姐對他十分客氣,還叫人送了四色精緻細點過來,叫她好生款待。()

她隨黛玉讀書時知道,大明宮是皇帝處理政事的地方,上陽宮則是太上皇所居。

長安城、大明宮、上陽宮,這些都是唐代的稱呼,畢竟紅樓夢半古半今,無根可考,雪雁只知道官位稱呼世俗人情有唐代風俗,有明清風俗,不一而足,尤其是京城裡的飲食習慣和穿著風俗,和清代前期的京城十分相似。

原著中敲鑼打鼓坐著大轎子來祭奠秦可卿的太監就是大明宮內相戴權,真正的有權有勢,隨隨便便就能給賈蓉謀一個從五品的龍禁尉,沒想到於連生居然會進大明宮當差,就算是最底層的灑掃小太監,奈何沾了大明宮三個字,出了宮就是人人爭相巴結的主兒。

看到雪雁臉上的震驚,於連生反倒有些謙遜,笑道:「我就是個灑掃的小太監,不是什麼尊貴的主兒,月銀都孝敬上頭了,也存不著幾個錢,就是外頭嚮往著宮裡,才給幾分薄面罷了。太監們進宮,多因家貧,沒有錢打點上頭,所以分的差事有好有壞,靠運氣而已。我全賴你送的銀子東西,上上下下打點了十幾個宮娥太監,才被分到大明宮裡去。」

雪雁笑道:「若大哥沒有本事,這差事也輪不到大哥。大哥在宮裡千萬記得步步謹慎,處處留意才好。」這才合情合理,作為沒有根基的小太監,怎麼可能一步登天。

雪雁沒盼著於連生有權有勢,只覺得有個人在宮裡當差,多一條路子罷了。

於連生現今有了這樣的起點,他本人又十分靈透機變,只要他繼續安安分分地當差,將來的前程不會太差。

於連生嘆道:「進了宮才知道從前的生活雖苦,卻不必很費心思,不過求仁得仁,我如今過得倒也不錯。這麼長時間沒見,不知妹妹現今如何?」他在宮裡吃了許多難以想象的苦頭,言語上小心翼翼,並不敢直言說宮裡日子不好過

雪雁聽了頗為感慨,道:「我過得一如從前,我們姑娘待我一直情同姐妹。」

雖然黛玉常說她待自己不如待紫鵑,可是雪雁卻覺得自己是她從林家帶來的,就是待自己不如紫鵑那麼好才覺得親密,才是一家人。

「攤了個好主子,也是妹妹的福分。」於連生笑了笑,臉上露出幾分放心之色,宮裡的事情他不敢外洩,正覺得無話可說,忽然想起一事,從懷裡掏出一個綢緞包兒,小心翼翼地開啟,推到雪雁跟前,「雪雁妹妹,這個送你。」

「這是什麼?」雪雁帶著好奇問道,接到手裡一看,卻是一串紅瑪瑙的十八子手串,那瑪瑙珠兒一顆顆鮮豔明亮,沒有絲毫雜色,只不過有十七顆珠子是瑪瑙所制,另一顆卻是紅色珊瑚珠,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於連生臉上多了一點兒羞澀,道:「我特特留給妹妹的。我在宮裡當差時,有一回掃雪從花盆縫裡撿了一塊兒玉,也不知是誰的,就交到了上頭,妹妹也知道,縱然是大戶人家,撿到什麼都得上交,何況宮裡不敢私昧。不想竟是聖人那日賞花遺落了的隨身玉佩,我交給了戴總管,事後聖人問起來,戴總管如實說了,聖人隨手就賞了我這麼一串十八子。」

雪雁忙推辭道:「既是聖人所賜,大哥自己留著罷。」

她雖然挺喜歡珠寶首飾,黛玉給她時她毫不推辭,可這是於連生的,她覺得自己無功不受祿。而且聖人賞的,於連生自己佩戴在宮裡也體面些。

於連生搖了搖頭,正色道:「妹妹,這兩年若不是你,我焉能有今日?雖然這是聖人賞賜的,但是在宮裡未必留得住。我不是沒得過賞錢,可惜還沒到手就被上頭盤剝去了,好容易才留了這麼一個串子,轉交給妹妹,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雪雁經他再三勸說,只得收了,於連生見狀,臉上便和緩了。

把玩了瑪瑙手串一會子,雪雁忽然道:「這手串怎麼缺了一顆,不配瑪瑙珠,反配了珊瑚珠?難不成宮裡還找不出第十八顆一樣的瑪瑙珠子來?」

於連生笑道:「宮外一個雞蛋一文錢,你道宮裡一個雞蛋多少錢?」

雪雁驀地想起有關清代內務府物價的書籍,還有皇帝一個補丁幾千兩銀子的故事,不覺點頭道:「這府裡十文錢還買不到一個雞蛋,宮裡自然就更貴了,若是有良心者,大概幾兩銀子一個,若是沒有良心,報上三五十兩一個也是有的

。我明白了,想來聖人想配一顆瑪瑙珠子,偏下頭報價太貴,所以就用珊瑚珠子補上了?」

於連生讚道:「果然還是妹妹靈透,便是這樣的緣故了。」

雪雁搖了搖頭,一陣嘆息。

果然是一群國之蛀蟲,做皇帝的看來就得多瞭解瞭解民生物價才好。

於連生不在這話題上多說,用了一塊點心,忽然道:「我在宮裡,遇見小寶了。」

雪雁一愣,不知小寶是誰,好半晌才想起來是當初偷了自己荷包的那個候補小太監,忙道:「你遇到他了?他在哪裡當差?他比你進宮早,想來根基深些,可曾欺負了你?」

一番話激射而出,擔憂之意顯而易見。

於連生眼裡掠過一絲譏諷,輕聲道:「我雖然只是最下邊兒的小太監,可到底是大明宮裡的人,戴總管不大管我們,卻不容別人的手下欺負我們。我打聽過了,他如今在六宮都太監夏總管手下當差,出宮幾次都是去那些娘娘的孃家要錢,你們府上也在其中!」

雪雁嗔道:「什麼我們府上?這裡是我們姑娘的外祖母家,並不是我們林家。我早聽說宮裡常有公公過來索賄,只沒想到他竟是其中之一,並沒見過面。」

宮裡得勢的太監往後宮嬪妃孃家索賄,在當代已成風氣,十分可恨。

「小寶來要錢,定是找你們管家奶奶,你怎麼能見到他?」王寶替夏守忠傳話索賄的時候,連帶自己能從中沾光,於連生笑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羨慕,他還想往上爬,不想弄得臭名遠揚,在宮外索賄雖是常事,但是如果有朝一日失勢必定會被人落井下石。

雪雁輕笑道:「小寶貴人多忘事,恐怕即使見了面,也不認得了。」

王寶秉性涼薄,連救過他收留過他的於連生,他都能毫無顧忌地背叛,何況雪雁一個過客又知他貧賤之時的事情。因此她願意與於連生交好,卻不肯和王寶有什麼瓜葛

當然,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若真是見面了,雪雁也不能得罪了他。

於連生聽了亦是一笑。

又坐了一會子說了些家常閒話,於連生便提出該回去了,先向黛玉告辭,又向賈母告辭,賈母又含笑問了幾句,命雪雁親自送出。

鳳姐朝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悄悄拉了雪雁一把。

雪雁只覺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再看平兒的神色,微微頷首。

送於連生到門口,雪雁將荷包遞了上去,笑道:「這是老太太和奶奶給大哥的茶錢。」她途中掂量了一番,約莫有三四兩左右,大約是五六個金錁子。穿越這麼幾年,除了書法長進,也就是掂量金銀分量的功夫長進了許多,不必用戥子了。

「妹妹,無功不受祿。」於連生推辭不要,他和榮國府可沒有半分瓜葛。

雪雁卻笑道:「大哥若是不收,他們反而不放心了。」難怪宮裡的宦官都來索賄,誰讓他們出手大方呢,沒有絲毫干係的於連生只是來探望她而已,就能得到二三十兩銀子。

於連生不知想起了什麼,便收下了,一徑而去。

他一個月有一日假,去年一年剛剛進宮,不敢歇息,常常代人頂班,今年還是頭一回出宮,回去後向上頭銷了假,好明日繼續當差,不想立時便被分配差事,去撿大明宮正殿簷下梅花盆景裡的落花,如今天氣和暖,二月裡開的梅花亦漸漸凋零了。

於連生手腳伶俐,也不反駁,忙換了衣裳拿了布兜去撿落花。

這是非常細緻的活計,須得將花盆裡泥土中的落花一一挑出來,看著布兜裡越來越多的花瓣兒,於連生忽然想起今日和雪雁說話時,雪雁笑她們姑娘常用絹袋裝落花掩埋於土中,端的是一件風流雅事,不覺搖頭一笑,也就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千金小姐來做這些事情。

眼瞅著天色漸黑,於連生累得險些直不起腰,正欲換個布兜再來撿花,只聽得一陣腳步聲,又聽得鞭子落地聲,他連忙肅容跪在一旁,以頭扣地。

腳步聲漸近,一雙龍靴連同身後無數靴子從眼前走過,於連生大氣都不敢喘

龍靴的主人忽然停住腳步,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小太監,頗是眼生,問戴權道:「這就是那個撿了玉佩的小太監?聽說今兒出宮去了?」

聽了這句話,於連生心中大吃一驚,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太監,可以說在宮裡比比皆是,聖人日理萬機,又不曾見過他,如何會認得他?便是賞他紅瑪瑙十八子手串時亦由戴權派人送來的,並不是當面賜予。

不等他想完,便聽戴權恭敬地道:「回老爺的話,就是那個撿了老爺玉佩的於連生,做活細緻,人也實誠,今兒個的確告假出了宮。」對於這個主子,戴權一向佩服之極,他不但記得國家大事,而且身邊任何一個宮娥太監他都記得,太上皇跟前的他也都記得,就像眼前的於連生,因其他人聖人都見過,唯一沒見過的就是他,所以一眼就認得出來。

若叫外人曉得,大概會覺得聖人不務正業,可是戴權卻知道這就是聖人的手段了,連粗使的小太監小宮女都記得,還能叫上名字,那些人能不感動?能不對聖人忠心耿耿?當初全靠這些小太監小宮女傳遞訊息,聖人才能化解一次次的危機,最終登上帝位。

聖人笑道:「叫到跟前,朕有幾句話問問。」

戴權答應了一聲,朝於連生瞪了一眼,道:「老爺發話了,還不跟上。」說完,扶著聖人往偏殿裡走去,於連生連滾帶爬地起來,恭恭敬敬地跟上,不知此去前程如何。

當今皇帝號為長乾,今年不過二十來歲年紀,沒錯,比賢德妃元春還要年輕兩歲,坐定後,含笑看著跪在地下等著問話的於連生,道:「你今兒出宮,去哪裡了?做什麼?」

聽到這樣的問題,於連生暗暗鬆了一口氣,卻不知聖人何以對外面的事情如此好奇,心中沉吟一下,只得答道:「回老爺,小人去榮國府上探望舊日曾接濟過小人的姐妹。」他不知長乾帝的心思手段,別的不敢多說一句。

聞得榮國府三字,長乾帝挑起眉頭,臉上笑意更濃,問道:「榮國府?」

於連生點頭道:「是榮國府。」

戴權聽了,忍不住詫異地看了於連生一眼,真沒看出來,這小太監居然和榮國府有關係

。可是若是和榮國府有瓜葛,豈能不知他戴權在寧榮國府的體面?靠著榮國府,那樣他就不可能只是個灑掃的小太監,任由比他品級高的太監盤剝使喚。

長乾帝笑道:「朕記得你是河間府人,家裡兄弟姐妹四個,莫不是其中一個在榮國府?」

於連生連忙搖頭,實話實說道:「回老爺,小人並無兄弟姐妹在京城,小人衣食無著之時不曾得到家裡一點憐憫,當日無處可去,險些餓死,是在榮國府裡當差的一個小丫鬟偶然遇見,接濟小人冬衣銀錢,小人才有機會進宮當差,故小人出宮後便先去探望於她。」

對於雪雁多次接濟、幫襯,於連生心內著實感激,雖然雪雁說自己有所求,但是於連生並不認為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她覬覦的地方,就算是想在宮裡出頭,也得熬個十年八年。

因此,說起雪雁時,於連生臉上就流露出一絲溫暖。

錦上添花事易,雪中送炭者少。

尤其黛玉雪雁二人臉上絲毫沒有因為他是閹人就有所瞧不起。

但是對於長乾帝的話,於連生心中亦覺驚駭,他只是個默默無名的小太監,而高高在上的聖人居然會知道他的來歷和父母家人,這是何等的細緻!

長乾帝忽然一笑,對戴權道:「沒想到榮國府裡倒還有良善之人。」

戴權忙道:「不僅老爺沒想到,小人也沒有想到。」

於連生聽得極是納悶,他記得宮裡宮娥太監都說戴權和寧榮國府來往頗多,怎麼聽著不像?而且聽著聖人的意思,似乎對於榮國府不以為然,他們府上可是出了一位娘娘呢!

他滿腹疑團,面上不敢露出分毫,有心說雪雁只是榮國府親戚家的丫鬟,卻不敢開口。

只聽長乾帝又問道:「你去榮國府,除了你那姐妹,還見了誰?」

於連生答道:「小人見了榮國府的老太君、管家奶奶,以及小人那妹妹的主子林姑娘,別的小人就沒見過,說了幾句話就回來了。」

想了想,又道:「倒是臨來前,府裡的管家奶奶賞了小人一個荷包,裝著金錁子

。」

長乾帝恍然大悟,道:「你那妹妹不是榮國府的人?」他聽於連生說所見之人是他妹妹,也便隨著於連生改口,其心思之細可見一斑。

於連生不敢欺瞞,道:「是,小人那妹妹是榮國府親戚家的丫頭,如今住在榮國府裡。」

長乾帝聽了,揮手叫他下去。

等他離開,長乾帝瞅著戴權道:「姓林?莫不是林如海家的那個孤女?朕記得那林海死後,沒有香菸可繼,他家的家業卻一點兒沒進國庫裡。」

戴權陪笑道:「天底下的事兒,哪裡瞞得過老爺的聖眼?」

長乾帝冷笑一聲,道:「既沒上交,那麼應該全都落在榮國府囊中了,難怪他們兩府裡花錢如流水,能造出那樣一座聚集天下靈秀之氣的大觀園!這林海做了一輩子的官,積累了幾輩子的家業,偏沒個兒子繼承,只得了一個女兒,倒便宜了榮國府,連上交給國庫的銀子也敢吞!可笑他還是老聖人的心腹重臣呢,到死沒得一星半點的額外恩典!」

戴權一聲不敢言語,他和寧榮國府交好,並去祭奠秦可卿,一概都是奉旨而行,他自小看著聖人長大的心腹,曉得聖人看他們十分礙眼堵心,元春封妃也是有緣故的,榮寧兩府岌岌可危,戴權恨不得避而遠之,可不是真心和他們好。

按著律例,林海無嗣,當有一部分家產上交國庫,豈料賈家竟會這樣貪心,悉數侵吞。

林海是上皇心腹,二品大員,他之一死,當今絕不會不放在心上。

長乾帝默默沉吟片刻,隨即又道:「果然好大手筆,這小太監不過是探望故舊,便能得一包金錁子,倘或是特特上門去索賄的恐怕能得到更多罷?」

說到這裡,長乾帝心裡暗恨,都說藏富於民,實則是藏富於官才是,前朝滅亡之際,國庫裡不過幾千兩銀子,但是在朝廷官員家中卻查抄出七八千萬兩銀子,還沒有查抄全部。現今國庫空虛,當官的卻富得流油,那些銀子可不是都落在他們手裡了?

好在這兩年後宮嬪妃省親,門下皇商大有進賬,都進了他的私庫,方心氣略平

戴權道:「大約是聽說於連生在大明宮裡當差,所以才給的。」

到底是戴權比長乾帝瞭解寧榮國府里人的心思,他不認為於連生一個小太監值得榮國府奉承,必然是大明宮三字的緣故。聽他這麼一說,長乾帝便道:「你明兒閒了,也常去他們府裡走走。另外,你去打聽打聽林家的家產是否都落在榮國府手裡了,好叫朕心裡有個數。」

這個戴權卻是知道,他手下的太監時常出宮,外頭的訊息知道的多,戴權又是管著替長乾帝打聽訊息這一塊兒的,忙笑道:「林家的家產小的倒是知道一些,聽說當初林大人千金奔喪回來時,的的確確有好幾條大船跟著一同回來的,只是他們家都不說,偏被一個小丫頭在碼頭上給說破了。小的想,榮國府裡挪用的銀子東西,必然瞞不過林家小姐。」

頓了頓,又道:「但是,在榮國府眼裡,恐怕他們還認為林家小姐不知。」

長乾帝奇道:「這是為何?」

戴權笑道:「京城世家大戶大概都知道一些,也能估算出林家有多少家業,畢竟一百多年四五代的積累,只是大家雖然心知肚明卻都不多管閒事,所以不曾開口說起。再說,那林小姐年紀太小,素日又只知傷春悲秋,喪事和家業都是榮國府賈璉一手操辦,哪能讓她知道家裡到底有多少東西?兼之他們府上不曾教過小姐管家,所以挪用後亦認為瞞得過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