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世故圓滑,精明果斷,有探春之才,卻無鳳姐之狠,在賈府中廣結善緣,好評如潮,遠比鳳姐適合做個管家奶奶,若不是滴翠亭一事和人性冷漠的一面,雪雁很欣賞她這樣的女子,有心計算不得什麼壞事,人生在世,誰不為自己打算呢?鳳姐有手段,探春有心計,只是嫁禍他人和漠視人命,尤其是嫁禍一個本就處境艱難的女子,這就是涉及到人品了。
除了這兩點讓人詬病以外,寶釵樣樣都出色,沒有家世門第的寶玉未必配得上她
。
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除了寶玉和黛玉以外,沒有幾個人敢說自己沒有這種志向,在這個時代,寶釵無論身處何地,遇到怎樣的打擊,以她本性見識,一定能過得很好。
生日宴上寶釵按著賈母的喜好點熱鬧的戲和甜爛的食物,這也是尊老的一種表現,說她虛偽,當然,其中肯定有一點奉承的味道,畢竟是賈母做的東道,雪雁自己如果在老人跟前,也會這麼做,不會全部都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說她深受封建社會的毒害,可是她也看過西廂記一類的雜書,她也能吟詩作賦,她還給寶玉繡過鴛鴦,這些舉止都明確流露出與世俗教條不符的熱情,並沒有一味被壓抑被熄滅。
她勸諫寶玉,並熱衷於世俗經濟,雪雁覺得按著正常的態度來看,她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男人讀書就是明理輔國,若是不能,倒不如耕種買賣。她也許渴求嫁得高門,也許渴求做個官太太,但真的不是一味去求什麼高官厚祿,做那國賊祿鬼之流,她說的是明理、輔國,這的確是正事,哪怕就在後世幾百年的現代社會,輔國治民難道不是正事嗎?
曹公自嘆,自己連閨閣女子亦有所不及,何嘗不是明寫寶玉不如?
有人說,曹公讚揚寶玉為人處事的態度,但是開篇很明確,是因為年少無知,生活荒唐,虛度時光,作踐綾羅,所以到了晚年十分後悔,加上自己見識不如女子,遂為女子作傳。
雪雁是黛玉的丫鬟,對於寶釵總有一分敵意,撇開這個不談,她倒也不厭惡寶釵到十分,到底寶釵也是個薄命女子,雖然有哥哥,卻不如沒有;雖然有百萬之富,卻已經漸亦消耗;雖然有母親,卻認定了和尚道士的話,導致寶釵的心思一直都在金玉良緣上。
只聽寶釵向黛玉道:「上個月寶玉燙傷了臉,妹妹可知道?若是知道,怎麼不回來?」
黛玉聞言一呆,忙問道:「幾時的事情?怎麼不傳個訊息給我?二哥哥既傷著了,我縱然在別人家,也該回來探望才是。知道的說沒傳訊息給我,不知道的還當我冷情冷心,連表哥受了傷都不回來,只顧著貪玩。」說完,面上已是十分羞愧之色。
雪雁亦是吃了一驚,她就說自己怎麼有事情忘記了似的,原來黛玉住在桑家的時候,榮國府里正發生了寶玉受傷,並和鳳姐被魘之事
!
趙姨娘真是心狠手辣,不過是嫉恨二字,竟下此狠手。
賈母看了寶釵一眼,低垂著眼睛,和藹地安撫黛玉,道:「桑家好容易接你過去一趟,如何能拿府裡的事情去打攪你?是我不叫人告訴你的,你很不必自責。」
其實當初賈母打發人去告訴黛玉了,想接黛玉回來,不想途中出了事故,竟未能傳達。
寶玉在一旁也笑道:「正是,正是,我如今都大好了,妹妹不必擔心。」隨即又笑道:「我倒盼著妹妹不知道,這樣妹妹就不必擔心了。」
黛玉對他雖無情愫,到底視作親兄,聽到這些言語,見他如此體貼,亦有三分感動,忙問道:「到底傷到哪裡了?吃的藥苦不苦?敷的藥好不好?幾日才好?可曾留了疤痕?」
坐在下面的探春聽了,眼眶一紅,緩緩低下頭去。雖說當初寶玉對賈母說是自己燙傷的,可是王夫人房裡的事情如何瞞得過人?因此探春很快就知道自己的弟弟是罪魁禍首。
見黛玉對自己一片關懷,一雙眼睛滿是擔憂,寶玉頓時通身舒泰,心甜如蜜,輕飄飄地幾乎飛將起來,半日才靜下心,擺手道:「不過就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蠟燭,臉上燙出一溜火泡,敷過藥早已好了,連一點疤痕都不曾留下。」說著將臉湊到黛玉跟前讓她看。
黛玉瞅了兩眼,果然平滑如初,看罷,她便略略往賈母身上靠了靠。
賈母攬著她在懷裡,嗔寶玉道:「你這孩子,別嚇著你妹妹!」兩個嬤嬤在一旁看著,賈母再寵愛寶玉,也不能由著寶玉在外人跟前失了禮數。賈母之所以疼愛寶玉,不為別的,便是寶玉不管在家裡如何淘氣,面對外人禮數一絲不差,甚至比大人還強。
賈寶玉聽了,只得坐回原處。
寶釵嘆道:「那日寶玉才嚇人呢,和鳳丫頭一併喊打喊殺的,又嚷著頭痛,真真是嚇得闔府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虧得來了個癩頭和尚和一個跛足道人,只持著通靈寶玉唸誦了一番,叫人將兩人抬到姨媽房裡,除了親身妻母外不見陰人,竟漸漸好了起來。」
黛玉聽了,不覺目露奇異之色
。
賈母道:「什麼和尚道士?救人本就是他們的慈悲。」
黛玉笑道:「還是外祖母看得透,濟世救人才是真正的和尚道士,不濟世救人只為得幾個香火錢做什麼和尚道士?倘或是胡言亂語的度化人出家,竟是柺子才是!我小時候就有個癩頭和尚要化我出家,我父母不許,不然我現在就和妙玉一樣了。」
因父母之故,黛玉雖知和尚道士有和尚道士的好處,卻一直不肯對和尚道士奉若神明。
說起妙玉,寶玉立時就有話說,道:「真真妙玉是個舉世無雙的人,氣質如蘭,才華如仙,竟是有幾分高人的品格兒,和世俗大不相同。上回我去櫳翠庵裡看花,見了妙玉,她說妹妹是真正的風雅,寒夜尋梅,隔牆聞香,還說妹妹明兒閒了去她那裡坐坐。」
黛玉點頭道:「每回我想到妙玉,就不覺想到了自己,明兒必定去叨擾她。()」
寶釵卻道:「只是妙玉這個性子太過孤僻了些,我瞧她很不像個尼姑,非僧非俗,行事又高傲太過,似乎全然不將世人放在眼裡,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黛玉道:「我倒不以為然。妙玉本來就不是正經的出家人,不過是因為自小多病才避禍空門,她心思還在紅塵裡,並沒有看破紅塵,行事自然難免還有幾分閨閣小姐的嬌貴。姐姐說她非僧非俗,我卻覺得她保持著本心最是難得。」
寶釵笑道:「罷了,罷了,被你這麼一說,我竟是無言以對了。我倒是和這位妙玉沒什麼來往,只是想起了雲丫頭。前兒史家打發人來的時候,雲丫頭有東西送給我們姐妹,難為她忙著自己的大事,還記得咱們。我們都已經得了,只剩妹妹一人不在家,所以沒得。」
雪雁聽了這話,暗暗嘆息,寶釵真真是沉得住氣,不與黛玉爭執更顯風範,黛玉雖然禮儀得人稱道,但畢竟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並無如此老成。
黛玉被她一說,果然轉移了注意,問道:「什麼好東西,值得她特特打發人送來?」
她素知史家為人,湘雲萬事不得做主,並無珍貴之物相贈。
寶玉聽到這裡,忙笑道:「就上年送過的絳紋石的戒指兒,前兒才打發小子送來,老太太叫鴛鴦姐姐給妹妹收著了
。」說完,一個勁地叫鴛鴦拿給黛玉。
鴛鴦笑應一聲,拿了一個手帕來,挽成一個疙瘩,開啟送到黛玉跟前。
黛玉便就著她的手一看,果然是四個絳紋石的戒指兒,小巧玲瓏,頗為別緻,笑道:「難為雲妹妹還記得咱們。雪雁,你替我收了,夏天戴這個正好。」
雪雁從鴛鴦手裡接過戒指,用自己隨身的手帕子一包,裝在荷包裡。
去年史湘雲送過這種戒指,黛玉自己留了兩個,剩下的都給她們了,她和紫鵑各得了一個,所以並不是很好奇,所謂絳紋石的戒指,就是晶瑩粉嫩的紅紋石戒面,間有乳白條紋,價格比較貴重,不然史家也送不出手,但比不上珠玉瑪瑙便是了。
黛玉又囑咐紫鵑道:「別忘記給雲妹妹回禮。」
紫鵑笑道:「忘不了。」
賈母在上頭聽著,目露讚許之色,道:「過兩日府裡去給雲丫頭賀喜,一併捎過去。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晚上過來吃飯,才叫你璉二嫂子吩咐人熬了野雞崽子湯。」
黛玉道:「我就知道外祖母最疼我了。」
遂向賈母告退,又別過姐妹們,徑自帶著身邊一干人等回房。
換好衣裳,黛玉便叫來留守在家的丫鬟,問關於寶玉受傷被魘之事。
他們房裡的丫頭素來心細,又被黛玉管得心服口服,聞得黛玉詢問,忙手舞足蹈將當初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說了出來,把寶玉和鳳姐快沒氣時發生的事情描述得彷彿身臨其境。
黛玉叫人抓一把錢給她,叫她下去後,對雪雁嘆道:「這麼說,大舅舅倒比二舅舅還盡心些。二舅舅都不準備再救治璉二嫂子和二哥哥了,大舅舅仍是百般忙亂。你常說,人之一身,有長有短,大舅舅行事我素日頗看不慣,可在此事上卻能看出幾分真心來。」
雪雁嗯了一聲,賈赦和賈政二人,確實如此,兩人身上都有好處和壞處。
其實,原著裡一干人物,哪個不是如此?
回來的第二天,賴大家的便過來給黛玉請過安,笑道:「我來找雪雁,把租金給她送來
。」
黛玉剛從園子裡找妙玉吃茶回來,正在淨面洗手,襟前圍著大手巾,見賴大家的過來,忙命人看座,又叫雪雁倒茶,匆匆洗畢,道:「賴大娘打發個丫頭婆子送過來便是,何苦親自走一趟?現今漸漸熱將起來了,日陽兒毒得很。」
賴大家的坐在下面杌子上,笑道:「橫豎我每日都過府裡來,有什麼苦不苦的。況且下頭那些人小的小,老的老,沒的說個話也不清不楚,不如我交代給雪雁的好。」
說著,遞上一包銀子並租契,道:「這是一年的租金,一共是六十兩,你且收著。」
雪雁訝然道:「一年六十兩?上回乾孃說五十兩就差不多了。」
賴大家的笑道:「你這房子地界兒好,傢俱又齊全,房子又齊整,七十兩銀子也有人願意賃下來,只是出錢多的那家人品不大好,帶的人調三窩四的不老實,我就叫管家選了現今這一家姓秦的,是耕讀人家,本性敦厚,不是那等愛生事兒的。」
雪雁感激不盡,道:「多謝乾孃費心了。」
收了銀子和契約,忙又道:「乾孃嚐嚐我們姑娘的茶,是今年頭一茬的春茶。」
賴大家的吃了一口,笑讚道:「果然好茶,只是味兒淡了些。」
雪雁笑道:「我們姑娘脾胃薄,吃不得濃茶,故家常吃的都是這個,比別的茶淡些,還有暹羅國進貢的茶也好,別人吃不慣,偏我們姑娘愛吃。」
賴大家的點了點頭,一臉關切,道:「既姑娘不適濃茶,你們很該留心。我瞧著不管濃淡,林姑娘常吃茶也不好,夜裡怕會少眠,倒不如你們去園子裡摘些花兒朵兒曬乾了,泡茶、熬粥都使得,玫瑰花兒理氣和胃,調理肝脾是極好的,正適合林姑娘吃。」
雪雁聽了,又是一笑,道:「我也覺得玫瑰花兒適合我們姑娘吃,只是我們到底不住在園子裡,見天兒地去掐花兒朵兒,只留下枝枝葉葉,沒的惹人厭煩。」
她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就是園子裡有許多花,也不夠寶玉摘了去做胭脂的
。
賴大家的道:「這有什麼,咱們家園子裡有好些呢,等幾日採收上來曬乾了,我打發人送一些,姑娘若愛吃,就說一聲,趕明兒年年送來,比摘這園子裡的強。」
黛玉知他們家極善於討好裡頭的主子,便笑道:「有勞了。」
賴大家的方告辭,雪雁親自送出去。
走了一會子,雪雁問起那日在後門鬧事的莊稼人,道:「不知乾孃如何料理的?」算一算這事情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大概已經有了結果了。
賴大家的微微一怔,半日才想起來這回事,迎著雪雁好奇的目光,她不覺嘆了一聲,道:「還能怎麼著?周瑞兩口子畢竟是太太的陪房,這麼些年做的這事兒不止一兩次,就是前幾年他們女婿吃醉了和人紛爭被送到衙門,說來歷不明要遞解還鄉,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就弄出來了?如今太太看重他們,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幫他們把後事了結了。」
聽完這些話,雪雁恍惚想起周瑞的女婿似乎是演說榮國府的冷子興,做古董生意的,也不知道沾了周瑞家多少光,對榮國府裡裡外外都一清二楚。
想罷,雪雁蹙了蹙眉頭,輕聲道:「就是說那莊稼人不曾討得公道?」
「公道?和咱們家談什麼公道?就是咱們家一個看大門兒的,也比他們莊稼人還體面呢!」賴大家的不甚在意,隨即嘆了一口氣,「虧得我在跟前,不然還不得被打一頓攆出去?我交給你乾爹料理了,好說歹說,叫周瑞家賠了五十兩銀子給他,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強。」
那人家裡被周瑞家強佔了五十畝上等好田,價值四百兩銀子,但是周瑞家一共才給二百五十兩銀子,何況那些地是那家的兒子近幾年攢了錢才買下來的,好容易養得愈加肥沃非常,如何肯賣?可是憑他們怎麼名正言順,哪裡敵得過榮國府的勢力?險些被周瑞帶人揍一頓,幸虧她在旁邊攔住了,又請了賴大做主,才混弄過去了。
只是那家人到底虧了一百兩銀子,又得罪了周瑞,只怕將來的日子不好過。
這些賴大家的說給雪雁聽,也是叫她提防周瑞家的意思,周瑞夫婦兩口子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體面,最是睚眥必報,如今越發狐假虎威,得罪了他們,可落不得好
。
雪雁聞言,明白賴家已經盡力了,畢竟他們得顧忌王夫人的顏面。雖然周瑞家行事王夫人不知情,但是多少都是倚仗著王夫人之勢,不拿國法官司當一回事兒。
原著中鳳姐包攬訴訟之時說過,王夫人再不做這些了,言下之意就是曾經也做過。
難怪榮國府會敗得那樣迅速而徹底,外面子孫無能,內裡當家主母包攬訴訟,重利盤剝,鳳姐既敢放利錢,且知道如何放利錢,想必王夫人當年亦曾放過,所以十分順手。
一路默默無語,賴大家的道:「你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