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安公主這些年的歷練,聞謝莫如此言亦頗有感觸,道,「娘娘說的,駙馬也是有所憂慮呢。」
謝莫如笑,「我也只是一說,孩子們都明白上進就好。」又問宜安公主,謝持謝拓兄弟可要參加明年春闈。
宜安公主笑道,「駙馬說,阿持的文章,春闈倒可一試。阿拓則要差一些,尚在兩可之間。本不欲令阿拓明年參加春闈,可他也想試一試,只當多些考試經驗吧。」
謝莫如道,「這也好。」待宜安公主告辭時,命紫藤取了好些紙墨給宜安公主,說是給兩個小堂弟的。
宜安公主代兒子謝了謝皇后的賞賜。
待得回府,與謝柏說了謝皇后的擔憂,謝柏道,「皇后娘娘向來遠慮,謝家之困,怕就在二三十年後啊。」
宜安公主道,「家族興衰也是難免,要我說,現下亦無需太過擔憂,只要好生教養子弟,約束族人,便三十年後,咱們這一撥老人去了,也是不懼的。」謝家因謝皇后得賜公爵,昭明帝極重謝皇后,對謝家頗多榮寵,如謝芝謝蘭謝玉三人起復,都是一等一的好缺。謝持謝拓謝拙三兄弟較堂兄們年少些,如今考取了功名,憑謝家如今聲勢,前程自然是差不了的。起碼只要謝皇后一日不倒,謝家子弟的前程就是妥妥的。但,凡事盛極而衰,謝皇后便是一路順遂,終有離世之日,那時才是看謝家興衰之時呢。
此為世事輪迴更替,便是謝柏才智,也是無法的。
無非就是夫妻倆說一回,彼此寬一寬心罷了。
其實,這說起來就是謝家矯情了,殊不知眼下多少人家眼紅謝家呢。還盛極而衰,那也得有盛才能衰啊,咱們多少家族想盛都沒這機會,你家就開始發愁衰的事兒啦!你家想的也忒遠了點兒吧!
盛有盛的煩惱,衰有衰的苦處。
重陽前後,大郎二郎再得兩子,昭明帝又得倆皇孫,龍心大悅,大手筆的賞賜了皇孫後,高高興興的迎來了自己的萬壽。過了萬壽節,帝后又帶著一大家子去湯泉宮過冬了。
待得年前,陝甘總督朱雁回帝都述職。
朱雁也是昭明帝手裡的老人了,昭明帝年輕時就藩閩地,朱雁便是閩安知州,後來朱雁一路升遷,直至總督位,既是他的運道,也少不得昭明帝的提攜。朱雁如今也不過四十幾歲,竟做得一地總督,封疆大吏,不得不說是官運亨通了。
朱雁回帝都述職,朱家自是闔家喜悅,但朱家大老太太又沒忍住心中愁緒往謝老太太這裡跑了一回。如朱大老太太這樣的身份,兒子都做到一地總督了,她老人家家裡老封君一般,晚輩們競相孝敬,還能有什麼愁緒呢?偏生朱大老太太還真有一件讓她愁的了不得的事,便是朱雁的親事。朱家大老太太一想到這個兒子的親事就要捶胸口的,道,「我這輩子,倘不能見阿雁成親,便是死了,也閉不上這個眼,咽不下這口氣的。」
謝老太太近來出門少了,見著孃家大嫂子,想到朱雁的親事,也不由跟著嘆氣,道,「帝都這些年,不知是不是風水有問題。要是說那沒息的孩子娶不著媳婦,這還有理。可這也不知怎地,怎麼越是有出息的孩子,在親事上越是難呢。」
朱大老太太深有同感,道,「可不是麼,直愁的我恨不能上弔。」
「想想內閣還有個李尚書,也是四十好幾了,無妻無子的。」
「阿雁年紀比李尚書還大兩歲呢。」朱大老太太更愁,道,「明白人不成親不生子,糊塗人生了一窩又一窩,哎,世間往哪兒說理去。」
謝老太太道,「江伯爵這兩年都沒音訊了,嫂子也把江伯爵的事兒說與阿雁知道,叫他死了這個心才好。再問問他,到底喜歡什麼樣兒的。咱們不拘家世,只要人好,阿雁看得上,縱寒門小戶人家,也成。」這個時候,就別挑啦。再挑下去,便是娶上媳婦怕也生不出孩子了。
朱大老太太哪裡還敢挑人家啊,她道,「我早就這麼說了,他只要肯娶,我啥都不講究,只要是個女的就成啊!」她們這樣的人家,孩子出息又上進,偏生這般怪癖,朱大老太太在媳婦的選擇上早就不講什麼門當戶對啊之類的了。只要兒子肯成親,叫她把媳婦供起來都行啊!
謝老太太問,「阿雁真的不是還放不下江伯爵?」
「真的不是,可我叫他成親,他就說沒見著合適的。」朱大老太太愁的直嘆氣。
謝老太太道,「什麼才叫合適的?貌美的,賢惠的,能幹的,聰明的,帝都什麼樣的女孩子沒有呢,他就都不合適?」
朱大老太太唉聲嘆氣,「他爹為他這個親事啊,哎,父子倆昨兒又鬧了場氣。我就勸太爺,消停一二吧,這也不是突然這樣。」
「生氣又有什麼用?阿兄這把年歲,怎麼還這般大氣性?」又為孃家哥哥擔心。
「這不是想到阿雁的親事急的麼。今我們還在呢,待我們這老爹老孃的一蹬腿兒去了,他以後要如何?真個死了也不能松心。」朱大老太太道,「我為這小子,著一輩子的急。」
「兒子不都一樣麼。」
「我哪裡有妹妹你的福氣喲。」朱大老太太很是羨慕這個小姑子,年輕時丈夫爭氣,小姑子是正二品夫人誥命,待老了,家裡又出了皇后娘娘這樣的榮耀,小姑子更進一步,成了一品國公夫人。這樣的福分,看遍整個帝都又有幾個。更有福的是,小姑子家的孩子都正常啊,到了年歲,該成親的成親,該嫁人的嫁人,再沒有她家這個古怪的。
謝老太太閒來幫嫂子出主意,道,「要不,你請些閨秀家去,讓阿雁悄悄兒瞧一瞧,說不得有閤眼緣的呢。」
朱大老太太道,「這法子,我十年前就用過了,不中用。有些姑娘挺好,我看著,既懂事又乖巧,阿雁卻嫌人家年歲小,說不到成塊兒。你說,咱們再如何,怎麼也得給孩子張羅個大閨女吧。那年歲大的,不是早成親的,就是寡婦啊!」雖然朱大老太太說啥都不挑,只要女的就成,但也不能看著自己正二品大員的兒子娶個寡婦吧!
聽到這兒,謝老太太心下一動,坐直了身子道,「嫂子真給我提了醒兒,年歲大些的,也不一定是寡婦,也有和離的呢。」
朱大老太太十分為難,可為了兒子能有個後,咬咬牙道,「只要阿雁願意,和離的我也願意。」
「看嫂子你想哪兒去了,別以為和離的就沒身份了。眼下帝都就有兩位和離的貴女,一位是壽宜長公主,秦駙馬出了家,聽說陛下已說了,可令壽宜長公主另擇夫婿。另一位是前六王妃鐵氏鐵王妃,眼下雖還是王妃,陛下當時在朝可是說的明白,鐵王妃可改嫁,只是改嫁時要收回王妃誥命。」謝老太太自己說著就來了精神,與孃家嫂子道,「這二人,可都是好姻緣啊!」壽宜長公主不必說,這是今上的妹妹,長公主的身份自然端貴。還有便是鐵王妃了,這位王妃委實是沒運道,嫁了個糊塗王爺,幸而今上開明,鐵王妃守完一年的夫孝,已是自靜心庵搬回孃家過活去了。鐵家亦是帝都名門,不然當初先帝也不能自他家選皇子妃呢。
朱大老太太尋思一會兒,公允的說,這兩人的身份,不論哪個,配朱家都是一等一的。這樣的出身,縱和離過的,朱大老太太也十分願意,只是有些難為,道,「這事兒,可怎麼個操持法兒呢?」
兩位老太太都是這把年歲的人了,身份也都是有的,見識亦是不缺。謝老太太想了想,便有了主意,「兩位都是貴女,不好輕去唐突,且這事絕不能大張旗鼓。最好是嫂子你先去探探阿雁的口風,倘阿雁有意,咱們再說別的。倘阿雁無意,咱們萬不能失禮的。不然,別親事未成反結仇怨。」
「你這話很是。」朱大老太太十分認同小姑子的提議,因得了這主意,她也沒在小姑子這裡留飯,便急火火的回家去張羅了。
有時,事情就是這般湊巧。
就像朱雁,光棍了幾十年的人了,比李九江還要年長兩歲的老光棍。
要說朱雁對江伯爵有多深情,其實不至於。就是朱雁自己在被江伯爵拒絕後,也不再提此事了。他不成親,也不是眷顧誰,就是如他所說的,沒遇著合適的。
什麼是合適,合適的標準是什麼,這又很難說清楚。
但,如果遇到那個合適的,立刻就能明白的。
就像朱雁與鐵氏。
這倆人的親事,是宜安公主牽的線,當然,如今不能叫鐵王妃了,該叫鐵氏。
昭明帝恨六王恨到了骨子裡,當初六王死了也只是以國公禮葬,鐵王妃能再嫁,亦是昭明帝樂見。如六王那樣的渾人,也不配有人為他守節!
故此,昭明帝聽聞這樁親事,還挺高興,笑道,「我早說不禁鐵氏改嫁的,鐵家是個講禮法的人家,六王死後,鐵氏還守了一年,已是仁至義盡。少鴻(朱雁的字)亦為朝中重臣,鐵氏品行賢良,我當賜婚。」支援弟媳婦改嫁不說,他還要賜婚!
謝莫如笑,「他二人都是青春老大,想來這親事也不會拖的,既陛下賜婚,待得他們大婚,我也賜份賀禮。」
昭明帝笑,「極是極是。」
朱雁與鐵氏這樁親事,縱使成了,也從未想過能有賜婚的體面。
不過,昭明帝能親賜親事,令朱雁鐵氏少了諸多流言紛擾,二人心下自是感激。二郎還親自給曾經的六嬸送了份賀禮,鐵老夫人與小女兒道,「你大姐姐今已再嫁,我這一輩子的心事總算放下了。」
這位小唐太太小鐵氏道,「看娘說的,我早說過大姐姐有後福,如今怎樣,再嫁也是正二品誥命。」說著,不著痕跡的掃了眼孃家嫂子鐵大太太。
一家有一家子的事,鐵氏自靜心庵回孃家,其實並未想過這麼快出嫁。只是,曾經做過皇子妃、藩王妃,六王之事雖未連累到孃家,但六王過身後僅以國公禮安葬,連皇家陵園都沒讓進。縱朝廷仍是給鐵氏王妃誥命,鐵氏在孃家的日子也不是太好過。爹孃自不會嫌她,只是爹孃上了年歲,家裡長嫂當家,以往她為皇子妃時回孃家如何,現下在孃家又是如何?鐵氏又不傻,自然覺得出來。故而,有朱家提親,且還靠譜。鐵氏又親自見了一回朱雁,見對方是個明理且能一心一意過日子的,便應允了這樁親事。
鐵氏的嫂子鐵大太太還真沒料到這大姑太太再嫁還給嫁得正二品總督,心裡那叫一個悔啊!覺著不應該慢怠大姑太太,今兒再給三姑太太這麼刮骨刀似的眼神一掃,鐵大太太更是心下一涼,擔驚受怕好些天,生怕丈夫知此事後責怪於她呢。
鐵大太太經此事也是長了教訓,何苦這般勢利,三個姑太太嫁的都是極好人家,縱大姑太太一時背運回了孃家,還有二姑太太三姑太太呢,這兩位姑太太因嫁得好,在嫁家說話極有分量。幸而三姑太太不是那等多嘴的,不然真說出什麼來,鐵大太太在婆家可就難立足了。
她做的這事,當真是兩面不是人。
朱雁老光棍娶了親,昭明帝感慨道,「難得朱總督這樣的老大難都能紅鸞星動,就不知九江這裡何時能旺一旺桃花了?」
謝皇后聽此言頗是無語,倒是小唐,年後開春就給他師傅院裡種了一院子的桃花,來旺桃花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