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元帝出過大殯,穆延淳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謝莫如又開始給穆延淳滋補,還得勸他,「先帝一輩子為國事操勞,陛下這般自苦,豈不是讓先帝九泉之下擔憂。」
「我也知道,可能是苦夏的緣故。」兒子對父親的感情總是有些複雜的,如穆延淳,就他爹辦的那些偏心眼兒的事兒,他心裡也沒少埋怨,但他爹這一死,他也是真傷心。好在,先時母喪都熬過去了,現下父喪,穆延淳就是想多傷心,也沒那空。做皇帝跟做太子不一樣,做太子時,他雖也學著處理朝政,到底穆元帝尚在,心裡就跟有個主心骨一般。今穆元帝離逝,什麼都要自己拿主意,穆延淳也唯有更加謹慎勤政。
尤其眼下,新舊交替,事務極多。
倆人現下還住在東宮,已有朝臣上表請皇帝皇后移宮之事,穆延淳就與妻子商量,謝莫如道,「咱們倒是不急,反正已是在宮裡的,早一天搬,晚一天搬也沒什麼妨礙。就是妃母們,得有個章呈。」
穆延淳道,「父皇先時倒是與我說過,凡有子女的妃母,可隨藩王公主們一道住。」
「這個也可延後。」謝莫如道,「我是說先帝過逝,名位上就得變一變了。太后娘娘,如今可得稱太皇太后了。長公主該升大長公主,諸公主為長公主,貴妃為貴太妃,依次排下去,不好再用以前的封號了。再者,陛下登基,該賞也得賞。」
穆延淳拍拍腦門兒,道,「這話很是,我都忙暈頭了。」當初就急著把媳婦升皇后了,沒顧得上其他。
穆延淳道,「李於二人,是父皇生前定的罪,父皇病著,刑部尚書吏部尚書沒來得及安排,刑部吏部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我讓內閣推舉,你看看誰合適?」說著把個摺子遞給謝莫如。
謝莫如道,「婦道人家,哪裡好插手國家大事。先時我沒插手時,都有人說閒話。」
穆延淳笑,「這裡哪裡話,以往有事我也是與你商量的。何況,咱們夫妻至親,難道不比臣下更近?臣子我尚且信賴,何況你呢?天下權柄,看似在帝王手中,其實,帝王一人也做不了天下的事,無非是帝王與仕子共治。既是共治,權力便少不了下放,別人都捨得,難不成夫妻就捨不得了?你看北昌侯,最終家破人亡,皆因夫妻失和。還是李終南,若不是養個外室女,生出個禍家敗業的庶子,他還是蜀中總督呢。你我元配夫妻,我做皇子做藩王做太子時,咱們都是商量著來。到我做了皇帝,反倒生分了不成?妻者,齊也。普天之下,唯你我可並肩。江山都是咱家的,哪家的正妻不管事呢。」
謝莫如道,「我是怕叫人多嘴,陛下畢竟是剛登基。」
「理他們呢,不為人嫉是庸才,也就些個閒來無事的小人胡說八道,你看內閣諸人,哪個有空成天碎嘴子呢,正事還幹不過來。」雖然他爹臨終前都不放心他媳婦,可穆延淳知道自己妻子,雖有些個脾氣不大好,可這許多年來,是誰陪他一步步走到帝位之上,不是詹事府的臣子,也不是他爹,而是他的妻子。就如他說,他能信任諸臣,難道獨不能信任他的結髮妻子麼?就因為輔聖曾輔政攝權,就因為方家有謀反之意?笑話!難道這二十年的夫妻感情都是假的麼?穆延淳才不介意別人怎麼說,就是論功行賞,他妻子也該是第一位的。正好,他在外就請教內閣,在內跟妻子商議,如此,江山必定安穩。
穆延淳覺著自己想了個好主意,就與妻子一道商量起刑部和戶部兩部尚書的人選來,謝莫如見提名有六人,除了刑部左侍郎、戶部左侍郎,還有兩位是外任總督大員,以及東宮詹事張詹事與薛副詹事。
謝莫如道,「要不說蘇相是老成之人呢,張薛二人皆是跟隨陛下的老人了,都是老成穩妥之人,陛下用他們也用慣了的,我看,他們就合適。」
「我也這樣想。」穆延淳道,「你說,咱們這樣提拔自己人,會不會……」
「什麼叫自己人哪?朝中皆是陛下臣子,只是陛下了解誰深一些,知道這人適合這差使,才讓他去罷了。要說自己人,小唐也是打早就跟隨殿下當差呢,殿下看哪部適合他?」
穆延淳笑起來,道,「小唐那裡,朕給他找了個好差使,讓他去御史臺就不錯。」
謝莫如道,「他原是司直郎,進御史臺倒也相宜。說到這個,詹事府那些人,有些是在朝中六部五寺有差使,有些就是在詹事府的差使,該趁勢一併安排了,讓人人都有個去處才是,也省得清閒了他們,白拿俸祿。」
「很是。」
隨便一說,全都是要操心的事兒。穆延淳道,「皇后母家當賜公爵,這是給老尚書,還是給岳父?」
「祖父既在,自然當給祖父,不然,他老人家面子不大好看。」謝莫如並未推辭,只是道,「今有太皇太后母族,陛下便是給我孃家賜爵,也莫逾越了太皇太后母家。我家子弟原也都是考功名出身的,有此爵錦上添花,無此爵,一樣是書香門第。還是較胡家次一等,二等承恩公即可。」
穆延淳有些不大樂意,雖然岳家先時是牆頭草,可後來也沒少為他的事出心出力。對胡家,穆延淳向來不喜,他都當皇帝了,賜爵上自是不想委屈岳家,道,「都是後族,豈可兩樣看待。」
謝莫如笑,「太皇太后正病著,何必爭此長短,以後日子還長著呢。眼下陛下初登基,滿朝文武看著您呢,先時您先升我的位份,倒把太皇太后擱在後頭,難免有人說嘴。壓一壓我孃家的爵位,這些人氣也便平了。就是宗室瞧著,也說不出二話來。」
穆延淳想了想道,「等你四十千秋時,就升至一等公爵。」
「都隨陛下,眼下還是以穩為要。」
新帝登基,隨著老皇帝的過逝,新皇帝上位都要大賞天下,非但宗室皇親,連帶朝中重臣,天下百姓,也有些個免稅賦的政策,還有諸如大赦天下之事。
說到大赦天下,江行雲還特意進宮一趟,道,「外頭都說天下大赦,不知李於兩家怎麼說?」
謝莫如道,「他們的罪是先皇欽定,得問過陛下才知道。」
江行雲也只是一問,並未再有別個話。謝莫如想著,約摸是有人求情求到了江行雲處,江行雲避不開,方進宮來打聽。就是謝莫如這裡,也有謝老太太過來打聽。
謝老太太現下也是公爵夫人了,身上誥命服嶄然如新,頭上首飾不多,卻是樣樣華貴。謝老太太是帶著長孫媳吳氏一道進宮的。說來也是心塞,現下帝都城,人人對她家羨慕非常。不為別個,皇后姓謝啊!而且,陛下對皇后愛重,天下皆知。都知道,皇帝陛下剛接了繼位聖旨,第一件事就是封元配謝氏為皇后,連太皇太后都排在了謝皇后後頭。這等愛重,誰不羨慕。就是給宗室公主們升品階的同時,陛下也沒忘了封賞後族,太皇太后母族賞賜頗是貴重,但因承恩公府早便是一等公府,爵位上無可再封,但土地啊莊鋪啊,也委實不薄。謝家雖是二等公爵,其實,對於謝家,爵位還在其次,主要是,他家出了一位皇后,這就是對謝家門第最大的肯定。
只是,顯耀的同時,有些事,謝家也是極鬱悶的,當初給三個孫子娶親,挑的都是帝都名門,也不知是不是風水有問題,大孫子謝芝娶妻吳氏,吳氏嫁進來時吳家還是國公府,後來吳國公誤國,現下降成子爵府了。這還算好的,起碼吳家尚在。二孫子謝蘭娶妻於氏,於家原是北昌侯府,結果,沒幾年,這不,北昌侯府叫抄了家……謝老太太都懷疑是不是自家風水有問題專門克親家了。謝老太太這次進宮,除了謝賜爵之恩外,就是想打聽一下北昌侯府還有無可救之處。正經姻親,就這麼倒了,委實是……
謝莫如道,「於家的事,還需陛下做主。」
謝老太太聞此言便知希望不大,嘆口氣,「這事,原也是叫娘娘為難。只是,咱們兩家是正經姻親,能幫一把,還是要把一把的。既是如此,我回家同你祖父說一聲,到底如何,端看他家的造化吧。唯有把牢裡打點一二,別叫牢里人受苦罷了。」
「也只得如此了。」
說一回於家事,謝老太太不再掃興,轉頭說起移宮之事來,道,「這些天,陛下賞賜不斷,天下皆受陛下娘娘恩賞。陛下娘娘也要多保重,我聽說內務司已經在收拾鳳儀宮了,不知娘娘何時移宮?」
謝莫如道,「著欽天監看了日子,內務司得下月方收拾得好,七月又沒好日子,就定了我生辰那日,說那天是極好的。」
謝老太太笑,「娘娘生來便是貴重之人,這生辰再不好,就沒好日子了。」
謝莫如也是一笑,謝老太太說一回話,心下又惦記著謝貴太妃,謝莫如道,「貴太妃搬到慈恩宮去了,正好守著太皇太后,也陪老人家說說話。我託了貴太妃幫著管一管慈恩宮的事,也省得怠慢了太皇太后的病情,祖母也過去看看吧。」
謝老太太連忙應了,謝莫如吩咐劉景,「老夫人上了年歲,給老夫人傳個步輦。」
謝老太太連連推辭,「這如何使得,老婦不過外命婦罷了。」
「當年壽安夫人進宮,也是坐步輦的,說來她那會兒年歲還沒祖母您現在年紀大了。」
謝老太太秉承了謝家一慣謹慎,道,「壽安夫人為先帝外祖母,豈是我能比的。」
謝莫如不以為然,「她不過帝王外祖罷了,您現下也是皇后祖母。」
謝老太太不好再辭,只是步輦傳來,謝老太太辭了謝莫如,出門也沒坐步輦,只叫內侍抬著,她在一旁走罷了。紫藤知此事與謝莫如回稟,謝莫如笑笑,「祖父祖母謹慎了一輩子的人,到老猶如此。」
謝老太太去了慈恩宮,謝貴太妃趙貴太妃文康大長公主都在慈恩宮侍疾,現下後宮不用她們管著了,服侍著太皇太后,也能消磨時間,也得個美名兒。尤其,夏青城不愧神醫之名,胡太后在他有照料下,身體還在一步步好轉。
謝老太太到了慈恩宮,給胡太后請了安,文康大長公主對謝貴太妃道,「難得老夫人進去,你去陪老夫人說說話,母后這裡有我們呢。」
謝貴太妃便請母親到她所居偏殿,現下升了貴太妃,供奉什麼的也增了,只是,與先時做貴妃時自不能比。先前那些鮮亮衣裳已換了素淡顏色,整個人的精氣神也暗淡許多。謝老太太道,「娘娘還需保重自身。」
「我也知道,就是覺著,先帝一去,日子太清靜了。」其實,自從過了四十五歲,謝貴太妃也便沒有承寵了,但那時,就是覺著日子過得有滋味兒。不似現下,看到了今天,便看到了後天、大後天、一輩子。
謝老太太道,「娘娘想一想齊王殿下,還有齊王殿下府裡的小王爺小郡主,以後都是含頤弄孫的好日子。」
謝貴太妃一笑,「這也是。」
「前幾天聽說陛下給咱家賜爵之事,我聽了也只有歡喜的。」謝貴太妃笑道,「父親的眼光,再不錯的。」
謝老太太感慨道,「皇后少時多風雨,她呀,不容易。」
謝老太太也願意齊王有出息,其實,當初齊王議親時,謝老太太進宮勸閨女給三皇子定下謝莫如時,謝老太太也沒想到謝莫如能有今日。不然,她說什麼也得把閨女說動的。可世事就是如此,總是兩難全,謝老太太不再多說舊事,叫陛下知道就不好了。謝老太太笑著問起謝貴太妃現下的一應起居供奉,可都還好。
謝貴太妃笑,「皇后自來大度周全,我這裡東西都是上好的,母親只管放心。」
謝老太太聽這話也極是高興,道,「皇后待人是極好的,我說過來看你,她還非要傳了步輦送我。我說,我不過外命婦,哪裡能坐步輦。皇后又拿當年壽安夫人進宮之事舉例,到底把步輦傳來了。只是,我也沒坐。皇后有這心意,我就知足了。咱家,從未想過能有後族榮耀,可即便因後族封爵,更不敢有半點張狂。俗話說,水滿則溢,月滿則缺。咱家富貴已極,更要謹小慎微。」不說別個,單看胡家,也不敢有半分張狂呢。陛下雖重賞胡家,可承恩公府近年來除了承恩公外,還有什麼顯眼的子弟嗎?南安侯不算,南安侯早分府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