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皇后之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穆元帝失去光澤的眼睛仍在盯著謝莫如的方向,露出一個怒目圓睜的模樣。那死去的眼珠裡,仍似含著深深的震怒,極是猙獰。

謝莫如卻並不覺可怕,穆元帝活著似尚未拿她如何,何況已是死了的。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的覆住穆元帝的眼睛,給他做出個瞑目的神情。

待謝莫如移開手,穆元帝的眼睛卻仍是睜著的,謝莫如在他耳際輕聲道,「當年,輔聖縱失敗,也是閉著眼走的。」

謝莫如彷彿聽到冥冥中來自太古洪荒的一聲輕嘆,再看時,穆元帝已是雙眸輕闔,面色亦是一派安然,保留了帝王最終的顏面。

你並不是死在我一人之手,我也只是告訴你想要知道的真相,何苦死不瞑目?

我明白,你未料到我母親會自盡。其實,我也沒想象中那樣痛恨你。只是,我不想過那種「你讓我活我才能活,你要我閉眼我便要閉眼」的日子。

不過,對於你的死亡,仍是我所冀望。

我從此,終於安全。

謝莫如明白,穆元帝最後還是懷疑她。

不然,穆元帝不會那樣問。

甚至,穆元帝懷疑的很對。

但,到這一步,除了她步步為營,多年安排,難道不是穆元帝自己種下的結果?

不得不說,陛下,你實在太自信了,悼太子賜死南安侯,你以為給南安侯世襲爵位,南安侯心中便能沒有怨恨嗎?你甚至還認為,我依舊是那個隨你賞賜一籠畫眉鳥的小女孩兒,有些小聰明,但仍在你的掌握之中。蘇皇后為你嘗藥而死,你還要以親王禮安葬悼太子,難道太子心中沒有怨言!我的舅舅,你以為他送來的是美人計,不,美人計只是其表,青松明月圖才是殺招!

我知道你的高傲自負,十八歲就能聯手薛南山,利用老寧國公的一道遺折,挑撥得寧英二府鬥得血流成河。寧國公府一倒,英國公府一家獨大,輔聖掌控多年的,寧英二家的平衡之局就此打破,輔聖終於與日益做大的英國公府反目成仇,而後,陛下你漁人得利,就此順利親政!

那塊老寧國公遺折中提到的傳國玉璽,根本不存在,是不是?

老寧國公根本未在遺折中提及英國公府得獻傳國玉璽一事,是你,還是薛南山,偽造了老寧國公的遺折!

你不是心軟,你是自負,自負到認為你可以掌控一切,也只有自負的人,才會心軟。如當年輔聖留下胡氏,如當年陛下留下我的舅舅,留下我。你實在,太像輔聖了。

真是可笑。

有何事不能瞑目?

輸了就是輸了,難道我沒有掌權的資格?不!我的身體裡一樣有著與太祖同源的血脈,我的母親、我的外祖母、我舅舅的人生、我的外祖父、我整個母族,都因為皇權而葬送,我為這江山,幾十年殫精竭慮。你以為我是裝出的賢良淑德,不,我為它殫精竭慮,耗費心血,盡心盡力,不是因為我賢德至此,而是因為,在我眼裡,在我心中,這就是我的江山。

自此之後,你的權位,將由我與我的丈夫共享。

謝莫如直起身子,靜靜的打量著穆元帝半晌,轉身離開。

硃紅色的雕花木門推開那一剎,謝莫如眼中流光一閃,就迎來在外等著的太子、諸皇子、皇孫、蘇相等人,太子欲言又止的望向謝莫如,謝莫如輕聲道,「陛下殯天了。」

太子顧不得妻子,一聲嚎哭便撲了進去,諸皇子也只落於太子半步罷了,跟著嚎哭著進去,哭自己親爹。皇孫們則緊隨在父親們身後,進去哭自己的祖父。外面親貴大臣,更是以蘇相為首跪伏一地哭起自己侍奉了一輩子的君王。

謝莫如俯視著這滿室哀哭之人,紫藤過來,微微躬著身子站在謝莫如身後,謝莫如凝神片刻,抬腳離開昭德殿。正午的太陽光輝刺眼,謝莫如雙眸微眯,東宮內侍劉景已侯在殿外,躬身道,「娘娘,鳳輦備好了。」

謝莫如吩咐道,「紫藤去東宮,知會上下人等換素服,準備哭靈之事。劉景隨我去慈恩宮。」

這些天,因穆元帝龍體每況愈下,宮中氣氛也多了幾分低沉。慈恩宮更是失了往昔歡笑,事實上,自穆元帝病來,胡太后除了千里之外召夏青城進宮診治外,連什麼求神拜佛的法子都用了。今日,以文康長公主為首的諸位公主郡主皇孫女們,以大皇子妃為首的諸皇子妃們,以趙謝二位貴妃為首的各妃嬪,都等在慈恩宮。

謝莫如先時就是自這裡被宣至昭德殿,今眼見謝莫如回來,胡太后甚至顧不得往昔對謝莫如的嫌棄,急問,「皇帝怎麼樣了?可好了?」胡太后擔心兒子,幾乎日日過去探望,偏生自己身子也不大好,公主妃嬪們都勸她在慈恩宮休息。

對上胡太后那迫不及待的眼睛,謝莫如說出對於胡太后而言此生最殘忍的話,她一字一句話,「陛下,殯天了。」

這一句,足夠擊倒胡太后。

胡太后先是不可置信的瞪圓了一雙昏花的老眼,然後,整個人自寶座顫顫起身,一手指著謝莫如,想說什麼,卻是張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便急促的喘息兩聲,整個人頹然的倒了下去。

整個慈恩宮亂作一團,有哭穆元帝,有喊太醫要救胡太后的,夏青城來得很快,好一番折騰方將胡太后救醒,胡太后卻是話都說不出,身子亦僵硬不能動,唯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滾出淚來。夏青城嘆道,「太后娘娘悲痛之下,似是中風。」

文康長公主的眼淚流的更急了,哽咽道,「這要如何治?」

夏青城道,「草民開湯藥內服,輔以金針,再著宮人為太后娘娘按揉穴位,當有康復之望。」

文康長公主拭淚,道,「開方吧。」

夏青城恭恭敬敬的開了方子,文康長公主看過後,夏青城就去煎藥了。文康長公主一面給母親拭淚,一面勸道,「母后,皇兄,皇兄也病了這許久……以後,還有太子孝順您呢。」

胡太后的眼淚流的更急了。

謝貴妃等人聽聞穆元帝殯天的訊息,也傷心的了不得,淚流不斷。穆元帝雖然從沒有專寵過誰,但這些年,與君王不是沒有情義。她們哭,是真的為君王傷心。餘者沒有兒女的妃嬪,就不知是哭君王還是哭自己了。趙謝二位貴妃自不必說,皇孫都有的人了,以後是不必愁的。哪怕如趙充儀這樣兒子還小的,因有兒子,便有個盼頭兒。獨她們這什麼都沒的,以後除了在慈恩宮來唸經,也就是靜心庵的去處了。

念及此,慈恩宮的哭聲更大了些。

謝莫如不說不勸,對諸人的悲痛大哭,只冷眼旁觀罷了。果然,待哭了一時,謝貴妃先抬起眼睛,今淚看向太子妃,見太子妃卻是個無悲無喜的模樣,謝貴妃心裡便是「咯噔」一聲,想著,謝莫如一向性子強硬,先時陛下屢次起廢她之心,謝莫如心中怕是有怨望的。不過,謝家人向來識趣,謝貴妃亦是如此。穆元帝已薨,接下來就是太子登基,謝莫如妥妥的正宮皇后。很久以前,謝貴妃便是想一心交好謝莫如的,何況是現下,她只有幫忙沒有拆臺的。見謝莫如這番神色,謝貴妃沒敢找謝莫如說話,悄不聲的給長泰公主使個眼色,長泰公主滿眼淚意,亦是不傻,與文康長公主道,「母親,父皇殯天,後宮該是個什麼章程,還得母親拿個主意?」

文康長公主不是沒有在後宮主過事,如今嫡親兄長過逝,老母中風,文康長公主再沒有主事之心,強忍悲痛,看向謝莫如,「太子妃做主吧。」

謝莫如很是淡漠,卻是將事辭了,道,「東宮那裡,我已吩咐下去。後宮如何,還要賴姑媽主持。」

謝莫如面無悲色,文康長公主自是不喜,但她多年閱歷,自也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只是想著,我皇兄到底是將你立為太子妃,焉何沒有半點感激之色,豈不是太涼薄了些。想及此事,文康長公主更是傷感,心也更淡了,擺擺手,道,「母后這裡離不得人,既如此,仍由謝貴妃趙貴妃做主。」

二人只是貴妃位,往日穆元帝在時由她們管著後宮是理所當然,今穆元帝已去,她們並非太子生母,且有太子妃在位,她二人如何敢接掌這後宮喪儀之事。二人皆泣道,「我們都老了,此身恨不能隨陛下一併去了。還是要勞太子妃拿個主意,這後宮,也有個主心骨。」

長泰公主也道,「妃母們年邁,還是太子妃拿主意吧。」

永福公主亦道,「是啊,皇祖母這樣,宮裡的事,你不接管誰接管呢。」

謝莫如只得道,「待殿下過來再說吧。」

太子來得很快,不一時,太子率諸皇子、皇孫滿面淚痕的也到了,見胡太后竟傷痛到中風,太子皇子皇孫們又是一通哭。胡太后不能說不能動,眼睛裡只是淚水不斷,急切之下,嘴巴歪斜,又流出一溜涎水來。文康長公主連忙哭著替母親擦拭也去。

太子不是隻知嚎哭,他哭了一陣,握著胡太后的手絮絮的說了不少貼心話。穆元帝之死雖令胡太后傷心欲絕,但,太子一向孝順。太子這般耐心行事,文康長公主方微微安心。勸了因老太后,太子掩淚道,「後宮之事,還得勞煩姑媽。」

文康長公主自然辭了,諸人皆舉薦太子妃。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哽咽道,「卿與我結髮夫妻,今還得卿來主持後宮喪儀之事。」

太子妃反握住太子的手,「必不負君望。」

外面又有大臣來請,太子只得哭著再帶著諸皇子皇孫們去了。

穆元帝的病來得突然,但自悼太子自盡後,穆元帝的身體便大不如前也是真的。故而,雖匆忙,內務司的東西也是夠用的。穆元帝的靈堂很快佈置出來,太子極是悲痛,據說哭昏過去三遭。三皇子四皇子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太子,一個哭,「父皇殯天,天地同悲,如今事事還需太子做主,太子可要撐住啊!」一個哽咽道,「父皇治喪之事,可要有個章程,太子拿個主意才好。」

太子泣道,「父皇過身,孤痛徹心扉,六神無主。」

大皇子親自拈了香給太子,腫著一雙爛桃眼道,「還請太子帶我等一併祭拜父皇。」大皇子也是傷心的了不得,雖然他爹一直偏心眼兒,可就是偏心眼兒的爹,也是有爹比沒爹好啊!他爹一死,他就是沒爹的人啦!一想到這個,大皇子又是一陣哭。

穆元帝生前向以絕世老爹自詡,對兒女都不錯,如悼太子那般大逆不道,自盡之後,穆元帝都能傷心的因此一病。穆元帝對臣子亦不錯,蘇相終身為相,穆元帝一直信重於他,並未有那種翻臉如翻書之事。哪怕如李於二人,穆元帝不知二人匡騙他時,對他二人亦視同心腹,便是由此,穆元帝才忍不得心腹重臣對自己的欺瞞,所以,穆元帝才會震怒之下病倒,中了謝莫如的計量。不過,謝莫如並未料到,穆元帝會因此一病不起,謝莫如還有諸多手段未曾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