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皇后之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只能說,當年悼太子所用「往生」之毒,當真是一味好毒。

穆元帝這樣的人,他機城府擅權術,但,他也不是沒有感情,他對自己的兒女稱得上慈父,對自己的臣子亦不是冷酷無情,他大權在手,自信自負,他欣賞謝莫如,卻也防備謝莫如,他幾番猶豫要不要殺了謝莫如,如同李鈞私下所言,「當年孔聖人誅少正卯,難道少正卯有何錯處?」

少正卯沒有任何錯處,他開辦私學,宣講授業,為一時「聞人」。但孔聖人在為魯國大司寇時卻無罪而殺少正卯,門人問孔聖人為何而殺少正卯,孔聖人說,「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闢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群,言談足於飾邪營眾,強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誅也。」

其實,也就是孔聖人找不出少正卯的罪名,以自己的揣度,認為少正卯有罪,便殺了他。

這便是君子之誅。

李鈞同樣找不出謝莫如半點錯漏,但他認為將來妻以夫貴,認為謝莫如一時桀雄,日後必然擅權,於是,進言穆元帝要如孔聖人誅殺少正卯一般,殺了謝莫如。

要謝莫如說,李鈞北昌二人,雖在起初輔聖公主身後事上騙了穆元帝,但,這二人身處高位後,當差亦稱得上勤懇。何況,李鈞沒說錯,只是,她謝莫如何需擅權?

權柄這樣東西,非強者不能得。

而時光總會帶走衰弱的老王,迎來強壯的新主。

太子早經冊立,今穆元帝過身,喪儀自是要緊,但更要的緊,國不能無主。

蘇相強撐著悲痛,帶著內閣諸人,請示太子,道,「陛下已留下遺旨,請太子接旨。」

唐尚書捧來封存遺旨的玉匣,蘇相雙手接過,昭德殿眾人烏壓壓隨太子跪了一片,蘇相展開織有祥雲瑞鶴,富麗堂皇的聖旨,嚥下一口淚意,念道,「朕身後,著皇太子繼位。太后,朕之慈母,太子奉之。皇太子六子穆梁,朕之愛孫,賜婚蘇航嫡長女。」

太子沒想到父親的遺旨裡還有給六郎賜婚的聖旨,此時太子心下正痛,亦無心多作思量,眼中又是熱淚滾下。他的父親,這樣偏愛悼太子的父親,連他母親的死亡都不能給他與他母親一個公道,這樣的偏心。可也是他的父親,他不是沒有看到他的功績,不是沒有看到他的努力,他最終冊他為儲,手把手的教他理政教他為君,最終,把這江山這社稷交與他手。太子含淚叩下一個頭,道,「兒臣,領旨!」雙手接過聖旨。

蘇相俯身扶起太子,理一理衣袍,鄭重對太子行了大禮,聲音中卻帶著強忍的悲痛,嗓音已是沙啞,道,「老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殿諸人皆對新君行過大禮,然後是殿外侍衞,那些趕來宮內哭陵的大臣、誥命,紛紛跪在地上,萬歲之聲,響徹宮闈上下。

太子的眼淚滴滴落在手中文彩耀耀的聖旨上,哽咽道,「諸卿平身。」

蘇相本就消瘦,他與穆元帝君臣相得,幾十年的君臣情義,此時此刻,蘇相的傷心絕對不比幾位皇子來得少。他起身時身子一歪,險些倒下去,太子忙託了蘇相一把,道,「老丞相還需保重。」

蘇相握住新君的手,時光彷彿回到許多年前,剛剛新政的君王意氣風發,君王也是這般握住他的手,道,「蘇卿,這天下,這江山,會在我們的手裡富庶強大。浩浩青史,會留下朕與卿的名字。」

蘇相含悲道,「今陛下登基,朝中之事,還請陛下示下?」

穆延淳看向蘇相憔悴悲傷的臉龐,一向筆直脊樑彷彿承受不住這悲傷,都微微的佝僂下去。穆延淳不禁心生酸楚,道,「還請蘇相教朕。」

「請陛下下旨,著禮部內務司立刻準備大行皇帝喪儀之事。」

「準。」

「請陛下下旨,令禁衞軍駐帝都九門,嚴察帝都出入之人!著帝都府、巡防司加緊巡邏,勿使匪類趁機生事!」

「準。」

「請陛下下旨,著北靖大將軍、西寧大將軍、南安大將軍,以及靖江、蠻安二港駐兵,暫停所有榷場港口商事交易,必要重兵嚴防關外匪患擾邊!」

「準。」

「請陛下下旨,著五品以上官員誥命進宮哭靈,著欽天監卜算吉日,以備大行皇帝發喪之用。」

「準。」

蘇相一道道請示下去,穆延淳皆盡應允。

蘇相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穩住帝都,穩住邊關,陛下的江山便安穩了。

靖南公突然道,「前朝事自有陛下做主,後宮之事如何,還請陛下示下?」

穆延淳道,「太后悲痛之下病倒,姑媽與妃母們皆已年邁,我,朕已交由太子妃。」說到「太子妃」三字時,穆延淳與蘇相道,「太子妃,朕元配發妻,賢德端重,貴淑懿肅,先帝親賜婚事,今當立皇后。後宮之事,也好交給皇后了。」

蘇相垂下眼睛,低身應道,「是。」

已有不少人私下不著痕跡的打量靖南公,一面拿袖子抹淚,一面暗道,這姓柳的抱大腿抱的還真快啊!

當二十七下的喪鐘在帝都城響起時,整個帝都城都將鮮豔的物件兒收起,換上清一色的白色。

山河同悲。

後宮有謝莫如,穆延淳也放心。

實際上也是,如今天熱,除了皇室公主郡主,諸藩王妃、先帝妃嬪,還有外臣誥命,一起子一起子的進宮哭陵,謝莫如讓內務司多多用冰,還有誥命瞧著是大著肚子來的。請示過穆延淳後,允許有身孕誥命回家休想,不必進宮哭靈,還有,七十以上的誥命亦無需進宮,這也是恩典了。

除此之外,謝莫如還得交待給大郎幾個,勿必把穆延淳照顧好了。

老穆家的人,於親情上都有些個心軟,如穆延淳,當年蘇皇后身亡之事,穆延淳是打心底不滿,謝莫如勸他忍下來,這份不滿就壓在了心裡。可如今,穆元帝大行,穆延淳也是真正傷感,那些眼淚,不是假的,不是作態。謝莫如還擔心他哭壞了身子,得讓幾個兒子勸著些,又託付了四皇子一遭。

穆元帝這一生,有謝莫如這樣的敵手,也有蘇相這樣的忠耿之臣,其實,他在朝中人緣兒不錯,連謝老尚書這樣早就致仕的都來宮裡哭了一回。謝家對穆元帝更是百般滋味,先時把魏國夫人賜婚給謝松,謝家都覺著是把腦袋系褲腰帶上,不知什麼時候就擔心穆元帝妒心大發把謝家滅了。直至後來,謝貴妃生下皇子,謝柏賜婚宜安公主,謝家才算漸漸安心。還有,謝莫如多不容易啊,二十年的付出,與五皇子同甘共苦,五皇子終於做了太子,穆元帝卻想換太子妃,謝家是如何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哪。但,謝家一門,一尚書一侍郎一駙馬一貴妃一太子妃,闔帝都,試問比謝家更顯赫的有幾家?

這些榮耀亦是穆元帝所賜,謝老尚書也哭的傷心。雖然她也盼著孫女做皇后,但,也沒盼過穆元帝過身哪!

連謝老太太也來了,謝莫如道,「祖父祖母這般年歲,心意到了就是。」

謝老太太氣色尚好,道,「咱家是娘娘的孃家,凡事更不能有錯漏,不然,該叫人說咱家是仗著娘娘無禮呢。」

謝莫如道,「我生來便要被人所議,現在如此,以後亦將如此。」

謝老太太忽然眼中一酸,滾下淚來。她與謝莫如,自始至終不是特別親密的祖孫關係,但,謝莫如走到這一步是何等艱難,她是知道的。謝老太太勸她道,「那都是些不瞭解娘娘賢德的小人,娘娘不必將小人的話放在心上。」謝老太太知道,穆元帝過身後,謝莫如在靈前沒有一滴眼淚,已有不少閒話。只是,謝莫如已是皇后之身,再有什麼閒話,也說不到謝莫如面前。謝老太太卻是替謝莫如傷心,故此,謝家對大行皇帝身後之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是為了堵小人的嘴。

謝莫如自己並不覺如何,高處從來不勝寒,何況是些小人言語。見謝老太太沒明白她話中之意,謝莫如也只是道,「祖父祖母還需保重身體才好。」

謝老太太都應了。

穆元帝在昭德殿停陵二十七天,而後,發喪,將穆元帝棺槨送入皇陵安寢。那裡,已先行躺進了穆元帝的元配褚皇后,以及第二任繼後胡氏與新帝生母蘇皇后,今移槨入陵,斷龍門一下,整個穆元帝的陵寢就此徹底封閉,以後,年年歲歲,子孫過來祭拜。

為穆元帝發喪自然也是穆延淳帶頭,諸藩王、皇孫、公主、郡主、大臣、誥命隨行,謝莫如自然也在送葬之列。謝莫如望向這巨大恢宏的陵寢,行禮完畢,就要隨穆延淳回宮了。

謝莫如突然問,「輔聖公主的陵在哪裡?」

穆延淳哭了這些天,現下已好些了,帶著妻子去了輔聖陵,謝莫如要看的不是輔聖陵,她指著輔聖陵畔的一處小小墓地,問,「我的母親,就安葬在這裡嗎?」

相對於皇家陵園的各種氣派,魏國夫人的墓地實在有些小,但,這已是陪陵的標準制式。墓小,碑自然也不大,上只有一行字:魏國夫人方氏之墓。落款沒有名字,但謝莫如認得,這是穆元帝的筆跡。

謝莫如一身素服獨自孤立於魏國夫人墓前,穆延淳心下發酸,上前與妻子並肩而立,道,「每年隨父皇祭陵,我都會代咱倆祭一祭岳母。」

不必穆延淳吩咐,內侍已取來黃紙火盆,謝莫如一概不用,只是上前一步跪下,沉沉的嗑了三個頭,之後便自行起身,側開臉,與穆延淳道,「陛下,我們回吧。」

穆延淳目光所見,謝莫如已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