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繼心下大定。柳扶風又補了一句,「但,陛下也不是非立不可。」
唐繼也是官場老油條,與柳扶風道,「不瞞你,此事相當難辦。這時節,沒人不願意給五殿下面子。九江卻是提醒我,莫要弄出滿朝舉薦蘇妃娘娘的盛況出來。」
柳扶風先是微微一怔,繼而一笑,頜首,「九江洞悉人心之能,我不及他。」與唐繼道,「這既保全了五殿下,也保全了你我。」
唐繼也是個精明人,道,「只是太難把握。」
柳扶風道,「倘後位易得,如何會空懸多年。」
兩人又閒話幾句,今平國公治喪,外頭離不得柳扶風,柳扶風道,「倒是不能參加小唐的大婚了。」
「這有何妨,以後我在帝都長住,咱們依舊在一處的。」唐繼言語間頗是親近,心下已在盤算著家裡適齡的孫女,得找個出挑的來,日後看是否能緣與柳扶風次子相本。
略說幾句,唐家人祭拜之後便辭了去。
穆元帝要立皇后,柳家就有辦不完的喪事,好在,這也不算什麼,帝都權貴多,哪年都要有幾場喪儀。再者,尊卑有別,柳家死了兩口子,穆元帝無非就是賜些奠銀祭品,安撫有用人才柳扶風罷了。倘柳家不是有柳扶風這麼個人,他家就是死上一家子,估計穆元帝也不會理睬。
穆元帝一說要立皇后,不說宮妃皇子,穆元帝親孃胡太后也是極開懷的,連忙召孃家人進宮商議,想看看孃家可有適齡淑女給兒子做皇后。偏生孃家承恩公府還在守孝,胡太后就唯有找四皇子妃商議了,四皇子妃未料到胡太后這般出人意表,現下大家都在猜穆元帝要讓哪位娘娘上位,卻不料胡太后直接要從孃家找個新人入主鳳儀宮。
四皇子妃不欲趟這渾水,同胡太后道,「家裡孫輩、重孫輩的姑娘倒是不少,瞧著她們也算懂事,只是,輩份不對呀。」穆元帝與南安侯是一輩人,便是要納舅家淑女,也得是表妹一輩的,總不能是表侄女、表侄孫女一輩的吧?
胡太后一時啞口,她老人家腦子頗是活泛,轉而問,「那旁系呢?」嫡支的沒有,胡太后也不介意提攜旁系女。
四皇子妃柔聲勸道,「嫡系女還怕不能匹配呢,何況旁系,身份上就不合適。」
胡太后得知孃家沒有適宜閨秀,轉頭在後宮找了個既合適又順眼的人——胡昭儀。這位胡昭儀也是胡氏女,與先胡皇后還是姐妹,只是一嫡一庶而已。不同於先胡皇后為穆元帝生下一子一女,胡昭儀入宮多年,卻是一直沒有生育,因是胡太后的孃家侄女,縱未生育,位份也在昭儀,這些年,趙謝二位貴妃也沒委屈過他。按理,既是胡太后孃家侄女,應當令胡太后另眼相待才是。只是,胡昭儀不比趙謝二位貴妃伶俐,故此,於宮中實在不顯。要別個事,胡太后不一定想得到她,但立後之事,胡太后不知是怎麼想的,覺著自己做了太后,那皇后也該是胡家的才對。反正吧,胡太后詭異的心理促使她將久不承寵的胡昭儀拎了出來,命人從私房尋出一匣子上等東珠,兩匣子紅綠寶石,三匣子翡翠玉料,命內務司的匠人打了十幾套上等首飾給胡昭儀,另制兩箱子新衣,然後,日日命胡昭儀到跟前服侍。每天穆元帝去慈恩宮請安,必能見到胡昭儀。
如此,胡太后的用心,不要說穆元帝,只要不瞎的,都能瞧出來。
謝太太進宮請安,還在慈恩宮見了胡昭儀一面,胡昭儀進宮的年頭比謝貴妃還長呢,年歲比穆元帝只大不小,這把年紀,硬生生的開始穿紅著綠珠光寶氣,且又是個眼生的宮妃,謝太太一時沒認出來,到了閨女謝貴妃的麟趾宮後不由問了一句。
謝貴妃滿是無奈,道,「不怪母親不認得,那是胡昭儀,近來頗得太后娘娘眼緣,太后娘娘只喜她在跟前服侍。」
謝太太略一沉吟也知是為何了,頓覺無語,胡太后偏心孃家是眾所周知,但胡昭儀此人,既無皇嗣又無聖寵……謝太太搖搖頭,只得說胡太后這夢發的越發無邊際了。謝太太無意對胡昭儀之事發表意見,而是勸謝貴妃,「不必管別人,須自家沉住氣方好。」
謝貴妃嘆,「母親放心吧,我曉得。」
貴妃閨女也這把年紀了,謝太太無可勸者,倒是與謝貴妃說了一事,「你父親年事已高,想著辭官養老。」
謝貴妃連忙道,「父親身子硬郎,何必急著辭官?」
謝太太道,「七十好幾的人了,也該讓位給年輕人了。等閒下來,在家含頤弄孫,教導教導家中子弟,也不錯。」其實謝尚書前兩年便有致仕之心,偏生五皇子在外打仗,謝莫如在帝都城,朝中便需有人撐著,他便一直拖到了五皇子回帝都。如今世事安好,五皇子大勝還朝,謝尚書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便準備上致仕的摺子。
想一想老父的年歲,謝貴妃便再未相攔,只是,父親一退,她於朝中再失一助力,於五皇子府卻是無大妨礙,五皇子其勢已成,有無謝家,於五皇子影響不大。謝貴妃良久方一嘆,「母親,我這一輩子,就錯了一步。」錯一步,便是天壤之別。
謝太太知道閨女所指,連忙道,「娘娘,高處素來多風雨,娘娘尊榮富貴,已是世所難及。」
倘不是封后一事,憑謝貴妃的驕傲,不一定就會同母親說出悔意來。同此,亦可見,立後一事對謝貴妃的影響之大。以往,謝貴妃向來認為,穆元帝不立後則罷,立後,後宮也唯有趙貴妃能與自己一爭。但,現在,謝貴妃不敢做此想了。三十年前,是子以母貴。三十年後,已是母已子貴。謝貴妃從不認為自己的兒子就不如蘇妃的兒子,五皇子,也是謝貴妃自小看到大的……五皇子能有今日,蘇妃這位一無帝寵二無孃家的生母能給五皇子什麼助力?就是謝家,雖是謝莫如的孃家,可一樣是自己的母族。孃家現下當然傾向五皇子,但,起初並非如此。五皇子能有今日,不過是因為五皇子娶到了謝莫如。可笑當年母親勸自己,自己仍是為兒子選了褚國公府的姑娘做兒媳,白白讓蘇妃撿了大便宜。
事到如今,謝貴妃竟是連個「怨」字都說不出來,她唯有再次道,「母親放心,我曉得。」怨能怨誰呢,除了自己,怨能怨誰呢?
謝太太見女兒這般傷感,很是解勸了一番。雖女兒沒有皇后命,但倘蘇妃能成事,謝莫如日後也不會虧待嫡親的姑媽,總比後位落入別人掌中好吧。所以,謝太太還是希望家裡能團結一處的。當然,團結一處不是給謝貴妃使勁,而是給蘇妃使勁。
待謝太太告辭出宮,正巧遇著了進宮請安的三皇子,三皇子性子溫文,對外家向來客氣,問侯了幾句謝太太的身體,還說要留謝太太在麟趾中用膳,謝太太笑,「眼下宮中事多,也離不得娘娘,我回去用是一樣的。進宮見娘娘都好,老身便放心了。」
三皇子命內侍親送了謝太太出去,方坐下與母親說話,三皇子訊息靈通,與母親道,「聽說趙國公在準備聯名上書請立趙貴妃娘娘。」
謝貴妃笑道,「這是你父皇的事,你只管好生當差就是,這些事不必多理。」
三皇子猶豫再三,方問,「母妃,不想嗎?」此事,不要說謝貴妃想不想,便是三皇子也是想的。便不為嫡子之名,誰不想母親能風光的登上後位,成為後宮之主呢?只是,倘三皇子有信心,也就不會這樣問,而是直接下手做了。
謝貴妃望向兒子的眼神溫柔至極,卻又隱隱帶了絲隱藏極深的傷痛,謝貴妃笑道,「我已是貴妃,再進一階,也不過如此。今閩王立大功還朝,閩王功高,東宮位尊,咱們母子何必摻和進去。現下,咱們富貴不缺,平安就是福了。」
三皇子聽母親這樣說,便明白母親的意思了,道,「那,要不要助五弟一臂之力?」
謝貴妃心下一痛,道,「此事不必急,我們本就是骨肉之親,剛你外祖母同我說,你外祖父年已老邁,欲上書致仕,這些事你且放放,備一份禮,去瞧瞧你個祖父去。就是刑部的差使,倘你外祖父致仕,你也要有數。」
三皇子頗為驚詫,道,「外祖父向來康健。」如內閣諸人,哪個不是幹到實在幹不動才會致仕呢?謝尚書雖也是七十多的人了,並非不能支撐。
謝貴妃便拿謝太太的話說與了三皇子聽,三皇子道,「不知謝表妹怎麼說?」
謝貴妃臉色微白,她現下最聽不得的,無非是「謝莫如」三字而已。當年實該聽母親之言,如此,現下即將登上後位的就是自己了!
謝貴妃悔不當初,心下委實痛楚難言,隨便說了幾句,便打發兒子下去了。
後宮不平靜,前朝也不安穩,似乎整個帝都城都因立後一事蠢蠢欲動。
穆元帝既要立皇后,朝臣便能發表意見了,儘管三皇子沒有如大皇子這般聯絡群臣上書推舉,但因謝貴妃本就是與趙貴妃同尊的二位貴妃之一,朝中亦有人提及謝貴妃,門弟、出身、品性,樣樣不比趙貴妃差,當然,也不比趙貴妃好。除了兩位貴妃,蘇妃當然也是大熱門。
就在這當口,謝尚書上的辭呈。
穆元帝再三挽留,謝尚書一意致仕,穆元帝也便允了。
謝尚書突然遞辭呈,大家都有些不明白,這是咋地,立後的正關口,謝老狐狸你不幹啦!滿朝文武都懵了,謝老狐狸你起碼錶個態啊,你是支援親閨女謝貴妃還是支援孫女他婆婆蘇淑妃啊?還有,五皇子你是怎麼回事啊,瞧瞧你這是一手什麼牌啊:柳扶風與南安侯守孝,李宇不在帝都,江伯爵畢竟女流之身,忠勇伯一氣之下出了家,蘇總督已去靖江赴任,哎,這可真是……有個內閣的太岳丈還在關鍵時候辭了官,你這轉眼間已是七零八落呀!你還想讓你娘做皇后不?
五皇子方形勢不妙,於是,蘇妃這樣的大熱門,於朝中,舉薦蘇妃的人卻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