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了一會兒,她嘆息著道:「白黎,柔兒一直在等你。」那美麗溫柔的女子,獨居在山下的木屋裡,四年如一日,任誰勸都不肯搬離半步。
「她等的不是我。」白黎唇邊的笑容淡定超然,又似飽含一絲悲憫,「她等的是她心中的一個幻象。終有一天,她會明白。」
程玄璇沒有接言,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抬起頭望著蔚藍的天空。空中浮雲如絮,悠悠飄動,澄澈明朗。
時光如梭,已經四年了,許多事都已不同。白黎再也不是以前的白黎,就連柔兒,也變得愈加無慾無求。而她自己,卻越發俗氣了起來,一心只想好好過著安康喜樂的平常日子,守著自己愛的人。
鐺——鐺——
寺中的低沉鐘聲悠揚迴盪,白黎站起身,淡淡一笑:「玄璇,你該回去了。」
「嗯。」她點了點頭,對他微笑,沒有更多的言語,起身舉步。
一陣微風拂過,捲起她長長的裙袂。在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她的裙衫觸碰到他的僧袍,僅僅一瞬間,便就錯了開。
娑羅樹上,有一朵潔白的花無聲地落了下來。
緣起緣落,彷彿就如這花開花謝。
回到將軍府,一個俊秀少年繃著臉站在正廳,看到她時不悅地擰起濃眉。
「卓文,你有心事?」程玄璇不解,疑惑地看著他。
「乾孃,你去了這麼久,也不怕人擔心?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正懷著身孕。」少年老氣橫秋地批評她。
「沒忘呢。」程玄璇輕笑起來,「你比你爹還要囉嗦。」
少年輕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好像有人在說我的壞話?」一道沉厚的嗓音由遠至近,一襲玄黑錦袍的高大男子快步走來,劍眉邪挑,睨著程玄璇,「在說誰囉嗦?」
「說卓文,又沒說你。」程玄璇笑得更歡,加了一句,「不過你們倆半斤八兩。」
司徒拓輕哼一聲,上前摟住她的肩。
程玄璇看了看他,又看向卓文,覺得他們真像。雖非親生父子,但脾氣和神情都很像。前年傅凝霜病逝,拓把卓文接回府中。雖然卓文對她看似冷淡,說話的口氣也一直不太好,但她感覺得出來,他心底是關心她的。這個孩子,本性很善良。
「孃親!孃親!」
奶聲奶氣的童稚聲從內堂傳來,隨即就見兩個粉雕玉琢的孿生娃兒咚咚地跑過來,一左一右地扯著程玄璇的儒裙。
「孃親,抱!」眉清目秀的小女娃兒撒嬌地晃著程玄璇的手。
「哼!」一旁的小男孩兒很不屑地扭過頭去,「又要娘抱,你自己站不穩嗎?」
程玄璇笑著蹲下身,柔聲道:「椋兒乖,娘現在不能抱你,以後才可以抱你。」
「為什麼現在不可以?」那叫椋兒的女娃皺了皺鼻頭,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程玄璇如出一轍。
「因為孃親肚子裡有寶寶。」小男娃插嘴,語氣很是老成,一點也不想三歲的小孩。
「寶寶?」小女娃困惑地睜大眼睛,「寶寶不就是我嗎?」
旁邊的司徒拓朗聲大笑走來,一把抱起小女娃,一手捏著她粉嫩的臉頰,笑道:「椋兒,很快你就會有一個妹妹。」
「妹妹?好啊好啊!」小女娃高興地拍手。
「爹,不是妹妹,是弟弟!」小男娃卻很不高興,噘著小嘴說,「我已經有妹妹了,我要弟弟。」
司徒卓文嗤了一聲:「等生出來就知道了。」
「卓文哥哥,你也喜歡弟弟,對吧?」小男娃轉頭看向他,殷切地希望他點頭。他才不要再多一個妹妹,妹妹總是和他搶孃親。
卓文抿了抿唇,不吭聲。無論是弟弟或妹妹,他都會好好愛護。他是一個沒有親生爹孃的人,可是他內心渴望著家的溫暖。這裡,似乎已經是他的家了,雖然他仍有一種自己是外人的感覺。
察覺到他的沉默,程玄璇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溫柔而篤厚地道:「卓文,你知道的,乾孃愛你,如同愛椋兒和棣兒一樣。」
司徒卓文白皙俊秀的臉隱約有點泛紅,不自在地抽回手,羞惱地道:「乾孃,男女有別,我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乾孃眼裡,你永遠是孩子,是你爹和乾孃的孩子。」程玄璇綻出微笑,眼神卻很認真。
「嗯。」司徒卓文低低應了聲,彆扭地背過身去。
程玄璇也不介意,回到司徒拓身旁,目光輕柔地望著他。她很敬佩拓,天底下能像他這樣寬厚的男子,一定很少。他能夠摒棄不堪的過去,以無私的心去疼愛卓文,是真正的仁厚大義。
司徒拓對上她的眼眸,薄唇淡淡揚起。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其實他並不如她想的那般偉大,他也暗自掙扎糾結過,忘不了曾經的背叛,忘不了卓文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直到後來,他看到玄璇如何傾心照顧宓兒,才忽然明白,真正淳厚善良的人,不會計較已逝的往事。玄璇懂得放下,放下曾經的所有糾葛,無論是怨也好是愧也好,她都能做到豁然釋懷。她盡心盡力地去對待宓兒,她真誠疼愛卓文,她不恨他曾狠狠苛待過她,她不怨白黎帶給她的傷害。她只是以一顆單程美好的心,去面對生活,去珍惜她愛的人。
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眸中都泛著溫馨的笑意。
「璇……」情不自禁地,他的口中逸出一聲低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