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還在將軍府裡的日子,波折不斷,她的心亦是起伏不安。從最初的只想逃離,到後來的奢求唯一,她似乎在這個過程中迷失了自己。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所堅持的,不是無私的成全,也不是自身的自由,而是那叫愛情的東西。
不知在何時,她已對司徒拓動了情。因為不自知,所以愈加輕易地悄然深陷。愛情,應該是兩個人的事情。若在這二人世界中出現了第三人,那便顯得太過擁擠。並不是她畏懼困難才放棄,而是清楚已然存在的事實,無法改變。
現在想得越明白,她的心就越往下墜。
微微仰頭,望向蔚藍天空中的朵朵浮雲,那麼清晰,卻又那麼遙遠。窮其一生,她都觸碰不到了,如同觸碰不到幸福。
苦澀地發呆良久,那扇房門終於開啟,鳳清舞走了出來。
程玄璇緩過神,忙上前問道:「鳳姑娘,情況如何?」
鳳清舞的額頭上滲著一層薄薄的冷汗,神情冷淡地瞥了程玄璇一眼,一言不發,顧自舉步離去。
程玄璇微怔。鳳清舞成功救了司徒拓嗎?她是否失血體虛?
但顧不得再細究這些,程玄璇急切地走進臥房裡。她要親眼看到司徒拓無恙,才能放心。
一踏進門,就見司徒拓靠坐在軟塌上,左腕纏著白布,氣色尚可,但是面無表情。
「你有沒有覺得好一點?」程玄璇走到榻旁,溫聲問道。
司徒拓並不看她,語氣冷硬:「誰要你多事了?我要生要死,輪得到你插手?」
程玄璇凝望著他,微蹙秀眉,道:「你就這麼想死嗎?」他已有救,可是他似乎絲毫都不覺得喜悅。
「生有何歡?」司徒拓勾唇冷冷一笑。他能活下來又如何?往後他再也沒有能力保家衛國,甚至,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這樣窩囊地活著,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你的生命裡,難道就只有武功?」程玄璇秀氣的眉越皺越緊,「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不會武藝的人,他們都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你如此偏激?」
「你就當我偏激吧。」司徒拓慢慢地闔上眼睛,神色漠然。她不是他,不會懂的。對他來說,喪失的並非只是武功這麼簡單,更是男人的尊嚴,還有他僅剩的精神支柱。他無法再做一個將軍,那他的後半生該做什麼?
程玄璇默默地望著他。他有一張宛如刀刻般英俊的臉龐,但因輪廓線條過於剛毅深刻,總顯得他冷峻而強勢。只有仔細看去,才會發現在濃黑眉目之下,他眼角的那幾條細紋,透露著疲憊和滄桑。
程玄璇再走近一些,半蹲在軟塌旁,輕輕地出聲道:「武功失去了,可以再練。若你就這樣放棄了自己,那你身邊的人該怎麼辦?你忘了嗎?你還有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你有責任照顧他,教導他。你必須為孩子做一個好榜樣,你不能自暴自棄。」還有她腹中的寶寶……
司徒拓不語,薄唇進抿。
「振作起來好嗎?你還有許多事需要做,還有許多未盡的責任。」用責任來說服他,是否有用?
司徒拓驀地睜開眼睛,程玄璇被他黑眸中那深絕的悲慟,嚇了一條。
「責任,又是責任。」司徒拓冷然地嗤笑,話語陰森,「難道我永遠只能為責任而活?你要把多少責任加諸在我身上?」
「為了什麼而活,端看自己如何去想,如何去定義。」定了定神,程玄璇儘量平和地回道。人是為了什麼而活?這個問題太沉重太深奧,她無力解答,她只知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定要全力助他重新振作,然後,將孩子平安生下,那麼她也就可以了無牽掛了。其實,說到底,她的心境與他此時是相似的,生無可戀,死為歸宿。但是她不能以消極悲觀的念頭影響他,她必須深埋內心的苦楚,不能流露出半分。
司徒拓緩緩地眯起眸子,神情倏然一冷,薄唇中吐出一句殘忍暴戾的話:「不如我為自己活一次,殺了宓兒,軟禁你一輩子。」
程玄璇一愣,隨即搖頭道:「你不會的,我相信你不會。」
「你怎知我不會?我本來就是生性冷酷殘暴的人,沒有什麼事是我做不出來的。」司徒拓冷笑,眼神陰鷙。
程玄璇凝視著他,沈默片刻,才柔聲開口道:「我知道你心裡痛苦,你就當給自己一段休息的時間,不理軍政不理世事,只靜心養傷,而後重新練功。一切都會過去的,總會雨過天睛的。」
「你說得可真輕鬆。」司徒拓冷眼睨著她,道:「你知不知道我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恢復如今的功力?」
「三年?」程玄璇猜測。
「十九年。」司徒拓冷冷地道。他自十歲進了暗門之後,就開始習武,至今已有整整十九年的時間。倘若他要再練武功,就必須重頭開始,即使每日勤練,至少也要十年。
程玄璇不由怔然。竟需要那麼久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