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一僵,程玄璇的身子頓住。皇宮,那該死的皇宮!那個昏庸的皇帝!什麼都不去查,就判了司徒拓的死罪!午門斬首……司徒拓已經身首異處了……
她愣愣地仰頭,看向明亮碧藍的天空。為什麼她只看到一片血紅色?眼前似乎有一滴滴猩紅液體滑落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好像看到了司徒拓的頭顱隨著劊子手的大刀揮下而滾落,與他的身軀斷裂分離……
「玄璇?」東方柔走近她,用絲帕輕輕擦拭她的臉頰,「玄璇,別哭了,憂能傷身,你的身子本來就弱,千萬要保重。」
程玄璇茫然地低下頭,原來她又哭了。她為什麼要如此傷心?曾經她不是恨不得司徒拓死嗎?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她以後就徹底自由了不是嗎?
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東方柔不禁心中泛酸。將軍就這樣枉死了,她還來不及為他做點什麼,還沒有報答他當日的救命之恩。原本想要湊合將軍和玄璇,希望將軍能夠得到幸福的愛情,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呵呵……」程玄璇突然輕聲笑起來,低低地喃喃自語,「我應該高興的,他死了,我就可以過新生活了……我可以無所顧忌地去愛別人,不再被有夫之婦這個四字束縛著……」
「玄璇?你說什麼?」東方柔皺起眉頭,極為憂心,玄璇是不是哀傷過度而胡言亂語?
「柔兒,我說的對不對?」程玄璇淚眼朦朧地抬眸看著她,唇角掛著一絲突兀的笑容,「我應該高興的,以後我就自由了,解脫了,對不對?」
「玄璇,你不要這樣子,現在什麼都別想,我扶你進去休息會兒好嗎?」東方柔攙著她的手臂,帶她走回廂房內。
程玄璇不聲不響地任由她扶著上床,猶如木偶般僵硬地躺下。
「玄璇,你歇會兒,我去端盆熱水來給你擦臉。」東方柔輕聲道,細心地替她蓋好被子,才轉身離開。將軍不在了,她要代將軍好好照顧玄璇。
聽到房門被輕輕地關起來,程玄璇緩緩地閉上眼睛,噙在眼眶裡的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滑下,滲入髮鬢,瞬間被吸納,消失無蹤。
她的腦海中幽幽地浮現出一些畫面。
那夜,他出徵在即,他說:「你說要我遭受同樣的苦。有的事情,不可能實現。但我曾經錯打你的一鞭,你現在可以索討回來。」
他是在向她認錯吧?那麼嘴硬的男子,從未對她說過一句對不起,但是他的行動已經表達了他的歉意。
那晚同床而眠,他低聲說:「玄璇,讓我抱一下。」
其實在平時他從不曾軟一下姿態,總是連名帶姓地叫她。直至他行刑之前,他也沒有喚出口,只有一句無聲的唇語,「璇」。
也許是她不擅記恨,又或者人已逝去,她不想只記著不好的事情。這一刻,她的心情這般酸澀傷痛,她分不清楚是憐憫他揹負冤屈而死,抑或是還有其他什麼。不論有什麼感觸,也都遲了,無用了,他已經不在了……
那麼霸道冷硬的男人,有時候甚至強悍得有些蠻橫,但是他確實是條漢子,至死都無畏無懼,只一心想著保護家眷妻兒。
他曾經對她的刻薄欺凌,到這一刻,可以煙消雲散了吧……
混混沌沌地回憶著許多往事,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再睜眼時,近在床側的人是一臉擔憂神情的白黎。
「王爺……」低啞地開口,她才發現喉嚨痛得厲害。
「玄璇,大夫說你憂急攻心,氣血阻滯,有些發熱。來,先喝藥吧。」白黎端過桌上的藥碗,送到她嘴邊。
「我自己喝。」她接過碗,默默地喝下。
「玄璇,你不要太難過,司徒在天有靈也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白黎溫聲道,俊容略顯沉凝,卻不見傷感之色。
「王爺,難道你不難過嗎?」程玄璇舉眸看著他,無法理解地蹙起秀眉,語帶指責,「王爺與他之間多年的友情,難道就這麼淺薄?為什麼之前你不替他求情?皇上與你是親兄弟,你說一句勝過其他人說十句,可是當時你卻一言不發,這算是盡心盡力了嗎?」
「玄璇,你是這樣看待我的?你覺得我沒有盡力?」白黎驚詫而痛心,早前在天牢裡,他可以當她是一時的氣話,可沒想到她竟然真這麼認為!
「也許我沒有資格怪你。天威難測,你不想冒犯皇上,也無可厚非。」她垂下眸子,蒼白的臉上卻難掩失望之情。她不應該責怪白黎,但是當時在牢裡,白黎的確沒有力爭到底。而現在,她也看不出來白黎有任何為司徒拓悲傷的情緒。
「玄璇,如果你覺得我這個人如此卑劣不堪,那麼我也不想辯解什麼。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了。」白黎的語氣平淡,站起身,面無表情地往房外走去。他的一腔情意,換來的卻是她對他的質疑和否定。或許皇兄說的對,不屬於自己的,不必強求。
望著白黎頭也不回地離開,程玄璇的面容黯然鬱悒。剛剛她說的話,可能重了一點。不過這樣也好,以後他不用再在她身上花精力了。對他而言,也應該是一件好事。
至於她自己,或許,上天早已註定,她這一生,都不會擁有美好的愛情。
………………
在床鋪上躺了一整日,她不想進食,也不想說話,只想就這樣腦袋空白渙散地發呆。只有什麼都不想,她才能不悲不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