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任問:「張原,你吃飽了沒有?」
張原實話實說道:「學生還沒吃飽。」
侯之翰笑道:「只顧考他,幾乎忘了他還沒吃飽,去吃,去吃,莫急,等下本縣派人送你回家。」
侯縣令心情愉快,在他治下發現一個人才那也是他的政績之一,日後張原若能科舉揚名,侯縣令就是他的老師,就算張原官做得再大,見了他也得尊稱老師,大明朝官場錯綜複雜的關係皆由此而來。
張原的確餓了,因為張大春的事他中午都沒吃飯,這宴席的菜雖清淡卻鮮美,花白米飯更是香軟可口,十五歲的張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裡的正德青花瓷碗又小,張原接連吃了五碗,邊上的侍童盛飯不迭,對坐的王家女郎瞧得嘴巴合不攏,張原看了她一眼,解釋道:「我中午沒吃飯。」
這王家女郎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來,越想越笑,無法自制,乾脆伏在餐桌上笑個不停,一邊侍候的童子也忍不住笑。
張原心道:「笑點這麼低,這有什麼好笑的。」
王思任皺了皺眉頭,隨即展顏問:「張原又說了什麼笑話,說來大家聽聽。」
張原起身答道:「學生並沒有說笑話,只是說了句中午沒有吃飯,實在不知哪裡可笑了。」
王思任與侯之翰對視一眼,也是哈哈大笑。
王思任笑道:「張原,你豈不知紹興有句俗語說一日赴宴三日飽,是說鄉人赴宴,早一日就先餓著,以便宴席上騰出肚皮大吃,吃得飽,後一日也不覺得餓。」
張原一本正經地稟道:「學生絕非故意先餓著,而是因那家奴狀告之事急得忘了吃飯,是以方才多吃了幾碗,不料就成了俗語中人,好慚愧。」
這話一齣,王思任、侯之翰又笑,侯之翰連聲道:「此子善謔,此子善謔。」對王思任道:「頗似老師親傳。」
王思任道:「後生可畏,我當避他出一頭之地。」這是昔日歐陽修讚賞蘇軾的話。
張原對面的王家女郎已經快笑得掉到桌子底下去了,王思任連連咳嗽都沒用。
飯飽席散,張原告辭,王思任二人則猶留在侯縣令的廨舍歇息,侯縣令命一名衙役送張原回去。
張原拜別縣尊大人,又拜別王思任,說道:「不知何時能再聆聽謔庵先生教誨?」
王思任笑道:「我在會稽山營建避園,園成後當邀你族叔祖來遊園,到時一併邀請你。」
王思任身邊那男裝女郎雙眸亮晶晶地看著張原,唇邊笑意依然不散。
張原跟著一名衙役出了縣署廨舍,卻見小奚奴武陵候在外面,一見他出來,趕忙提著一盞燈籠迎上前道:「少爺,你可出來了。」
張原道:「不是叫你先回去嗎。」
武陵道:「我是先回去了,吃了飯又來了,太太惦記著少爺呢。」
張原便讓那差役不用送,他有小奚奴伴著回去。
主僕二人沿府河慢慢地走,武陵道:「少爺,張彩一家已經搬出去了,太太還有些不忍呢。」
張原沒說話,心道:「晚明江南地區家奴反噬主人的事不少,我寧要僱工,不要家奴,僱工隨時可解僱,家奴看似攜家帶口甚至帶著田產來投靠,其實是為了逃稅,還有就是借主家之勢謀利,甚至仗勢欺人、為非作歹,當然,我現在連生員功名都沒有,不會有人來投靠,不過那一天會來的,只需要努力,有針對性的努力——」
想到這裡,張原童心忽起,笑嘻嘻向著黑暗中的河水發問:「府河你說呢?」
府河無聲流淌,預設了張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