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兩年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在青年隊比賽中的表現很不錯。託尼認為你是有天賦的,算上你選秀來的那一年,三年時間你的進步很快。所以我們決定給你提供一份職業合同。」
陳堅腦海中浮現出來的一個是他媽媽的笑臉。他現在那顆懸著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我沒有撒謊,我確實得到了一份職業合同!
「你還沒有經紀人吧?」
陳堅點點頭。
「嗯……不過也無所謂,最普通的職業合同而已,你自己看看吧。」克里斯拉克將合同文本遞給陳堅。
實際上陳堅只是匆匆一掃,他完全不在乎那上面寫的什麼,他只注意了年限和週薪。這是四年的合同,週薪一千五百英鎊。這薪水不算多,但要是和他的那份學徒工資比起來,還是很令人滿意了。
「我看完了,沒問題!我現在可以簽了嗎?」陳堅恨不得手裡直接變出一支鋼筆來。
克里斯拉克本想開口,卻叫唐恩搶先一步。
「別急,小子。」一直沒說話的主教練從座位上站起身,「你考慮清楚,這是你的終極目標嗎?」
陳堅沒有明白唐恩是什麼意思,他有些迷茫地看著唐恩。
「嗯,雖然給了你一份職業合同,但是你現在恐怕還沒有能力為一線隊正式效力。就算沒有勞工證的原因,你也無法出現在一線隊的任何一場比賽中。就連預備隊的比賽,你都踢不了。」
陳堅好像被兜頭潑下一盆冷水,他剛才還因為興奮而發熱的頭腦突然清醒過來。唐恩說的沒錯,就算他簽了這份合同,他依然無法被看做諾丁漢森林的一員,因為他無法代表森林隊出場比賽。
如果不能出場比賽,那麼這職業球員當起來有什麼意思?成天去訓練場訓練,然後拿薪水嗎?
我踢球是為了賺錢,可錢不是這麼個賺法。
陳堅搖搖頭:「如果不能出場比賽,為什麼還要給我這份合同,我不明白,唐恩先生。」
唐恩看了克里斯拉克一眼,隨後說道:「為什麼要把你單獨叫來,就是因為對你的安排有些特殊……你簽了這份合同,你當然就是諾丁漢森林的一員了,我們有必要為你的職業生涯負責。不過因為眾所周知的勞工證原因,你無法為球隊效力。我們也不會把一個簽了職業球員合同的球員放在訓練場上四年。那太浪費了。」
「我是看好你的發展潛力的。我認為你現在需要的是足夠水準的比賽鍛鍊,而不是一直在青年隊裡訓練。但是你知道的,就算你實力夠了,沒有勞工證,你也沒辦法上場。」克里斯拉克也說道。「這是一個很頭疼的問題,陳。」
唐恩繼續說:「我們先拋開你的個人能裡和潛力的問題,單來說說勞工證。實際上呢,獲得勞工證的辦法其實很多,就看你自己願不願意了。第一,娶個英國老婆。」
陳堅被嚇了一跳。他才二十歲,這幾年一門心思在足球上,連女朋友都沒有找過,更別提結婚這樣的人生大事了。
看到他的反應唐恩笑了起來:「看樣子這是一條死路。第二個辦法就是申請加入英國國籍。」
陳堅這次沒被嚇住,他馬上搖頭:「這不可能唐恩先生,中國不允許雙重國籍的。」
「那就換國籍。」唐恩面無表情道。
陳堅的反應更激烈:「絕對不行,絕對不行!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情,我是中國人,拋棄中國國籍的話像什麼?我父母也不會同意的……」
「好吧,那麼你被中國隊徵召入伍,在兩年內打夠百分之七十五的國際a級賽事,另外中國隊的世界排名還得在七十五名之前……嗯,我覺得以中國隊的實力來說,這一條是最不可能的,另外你去為中國隊踢球我也覺得有些可惜……」唐恩皺起眉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你還是認真考慮一下我之前說的兩個辦法吧,找個英國女人結婚,或者直接更換國籍。」
陳堅繼續搖頭:「唐恩先生,我真的很感謝您如此看重我。別說我的實力夠不夠得上進國家隊,就算中國隊的實力再弱,如果他們要招我,我也不會拒絕的。更換國籍就更不可能了,唐恩先生。您或許不瞭解中國人的歸屬感有多強……我也沒辦法向您解釋為什麼,反正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只是為了踢球而放棄做一箇中國公民……我做不到。」
陳堅突然覺得自己手中的合同文本好重,彷彿有千斤。他心裡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放棄和諾丁漢森林簽約的機會,離開英國,回中國去。或者,找個不需要勞工證的國家踢球。
唐恩聳聳肩:「我確實無法理解,你的夢想不是要當一名真正的職業球員嗎?那麼現在機會擺在你面前,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換國籍我認為很正常嘛。你看那些職業球星們,經常具備多個國籍什麼的。巴西球星埃爾頓不是還為了能夠參加世界盃而放棄巴西國籍加入了卡達?」
陳堅皺著眉頭向這位英國教練解釋:「那不一樣的,唐恩先生。中國人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為什麼到哪兒都有唐人街呢?如果我出生在英國,我可能不會有這種想法,可是我生在中國長在中國……」他越說越急,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給這位主教練解釋清楚了,咬著嘴唇憋了半天,「夢想是夢想,唐恩先生。我的夢想是能夠讓自己的愛好成為一份工作,可是無論是夢想也好,還是工作也好,在我心裡,是不可能大的過‘祖國’這個詞的。你們英語裡‘祖國’不是‘motherland’嗎?母親土地,哪有為了錢不認媽媽的?中國講究百善孝為先,不管幹什麼孝都要放在第一位的。如果我只是為了踢球就不認媽媽了,那我還是人嗎?」
陳堅越解釋越激動,到最後他乾脆要把手裡的合同還給唐恩。
「如果一定要改變國籍才能為諾丁漢森林踢球的話,我寧願放棄這個機會,唐恩先生。」
唐恩沒去接,克里斯拉克也沒接,兩個人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我說什麼來著,大衛?別小瞧了中國人的頑固和倔強。哈!」
隨後他看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陳堅,「別擔心,這裡不會有任何人會逼迫你做不願意做的事情,選擇哪個國家的國籍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做什麼決定都不會影響到這份合同的法律效力。這份合同我們還是要給你籤的。」
「那剛才……」陳堅還有些迷茫。
「只是開個玩笑。」
陳堅的臉色變得很嚴肅:「可我不認為這個玩笑很好玩,教練先生。」
唐恩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撓撓頭,「好吧,我向你道歉,向你鄭重道歉。我當然理解你所說的每一句話背後所蘊含的感情,我不開玩笑。你知道,我也是一個和中國頗有些淵源的英國佬。」
被這件事情一攪和,陳堅要簽約的喜悅感消失無蹤影了。他看著手中的合同,突然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多的思考,而不再是滿腦門熱血湧上頭的激動了。
是啊,我就算簽了字,我也不能保證自己就能成功,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如果我不能為森林隊效力的話,四年之後我又該何去何從呢?我還能繼續踢職業足球嗎?如果能的話,我會在哪兒呢?
勞工證、中國隊、國籍……這些問題縈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唐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把手放在陳堅的肩膀上:「別想那麼遠的事情。你只要好好踢球,如果你真的具備了為森林隊效力的能力,我們就為你上訴申請勞工證。所以勞工證根本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的能力。你知道了嗎?」
這句話讓陳堅茅塞頓開。沒錯,就算自己真的拿不到勞工證,只要實力夠,在哪兒踢不是一樣?反正我的夢想也不是為諾丁漢森林效力……
陳堅最終在這份職業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中文名字。
唐恩拿過合同,端詳著「陳堅」這個名字一番,隨後笑道:「名字寫得不錯。」
他把合同遞給克里斯拉克之後轉向陳堅:「聽說你媽媽來了?」
陳堅這次想起來他最初去找格林伍德教練所為何事:「是的,不過明天就要回國了,我本來是去向格林伍德教練請假送她的……」
「嗯,向我請就行了。我準了,你明天去送你媽媽吧。送完她之後收拾收拾你的東西,你也要準備離開英國了。」
這個訊息讓陳堅始料未及,剛籤合同就趕人走嗎?
「你又胡思亂想了?你腦袋怎麼就這麼喜歡瞎琢磨呢?格林伍德說你是智慧型球員,你的智慧也別用在這上面,浪費!沒有勞工證你連預備隊的比賽都參加不了,還留你在這裡做什麼?光訓練就能提高了嗎?當然要去比賽啊!所以,你已經被租借給了荷蘭乙級聯賽的球隊沃倫達姆,去那裡好好接受鍛鍊吧!」
陳堅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踢上正式聯賽了,雖然只是荷乙,不過他這人並不挑食。憋了三年,他覺得有比賽讓自己踢就已經很不錯了,怎麼還會提要求?
「語言不通,你需要適應一下。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表現出色,從我的角度來說,我不希望諾丁漢森林出去的球員讓人笑話。從你的角度,你是為自己好好踢。」
陳堅用力點點頭:「我保證一定好好踢!」
唐恩看著他的樣子又笑了。他想到了那些宣誓入隊的少先隊員們……
「嘴巴上保證沒用啊,你要是沒打出來,這就是最後一份合同了。」唐恩指指克里斯拉克手中的合同。接著他稍微頓了頓,換了個語氣,也換了種語言。
「陳堅。」
「啊?」沒想到唐恩會突然冒出一口四川話,這大大出乎陳堅的意料,倒把他嚇了一跳。
「你是一個半路出家的球員,你缺得是啥子,你曉得不?是時間。這一點不管你多努力訓練都彌補不回來。三年……」唐恩豎起三根手指,「確實太短囉。但是莫得辦法。不管你在哪兒踢球,你都牢牢記住一件事情——你不僅莫得天賦,你還莫得時間,和這個世界上其他所有職業球員比起來,你是唯一一個莫得退路的人。你莫得資格犯錯,你也莫得資格抱怨,你能夠有機會站在這裡就已經是天大的幸運咯。所以說,現在、乃至以後,你除了悶起腦殼一路殺過去,別無選擇。你曉得不?」
陳堅點頭:「我曉得。」
唐恩笑了,又換回英語:「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管,一路向前。一路向前……」說到這裡,他的眼神突然有些迷離起來,聲音也弱了下去,變成了喃喃。
從穿越到今天,他不也是這麼一路向前、一路向前的走下來的嗎?而且未來,他還要這麼一路向前的走下去。命運選擇了他,他別無選擇,他也一樣沒有退路。
「一路向前!」唐恩的聲音恢復正常,眼神也重新清澈起來,他看著陳堅。「最初的夢想,總有一天會到達。小子,別丟了你剛才堅持的那個身份的臉。」
陳堅鄭重的向唐恩鞠了一躬。
……
一天之後陳堅在希斯羅機場送別了自己的母親,並且告訴她自己即將去荷蘭踢球。媽媽同樣鼓勵他好好踢。
兩天之後,陳堅一個人收拾起行囊,獨自飛往荷蘭。沒有媒體的關注,沒有球迷們夾道歡迎。他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了自己追尋最初夢想的旅程。
與此同時,唐在特倫特河北岸的麥德巷球場也開始了他的夢想之旅,作為諾茲郡的新任主教練他第一次出現在新聞媒體前,露出了略略有些羞澀的笑容。
託尼·唐恩則帶領著深深刻著他的烙印的諾丁漢森林艦隊,駛向了一個全新的明天。
燦爛的朝陽從海平面下緩緩升起,照亮了所有在路上的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