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所有人,在路上

一晃眼,陳堅在諾丁漢這個異國他鄉已經呆了兩年了,如果算上選秀來的那一年,就是三年。最初他住在號稱諾丁漢森林最鐵桿球迷約翰先生的家中。後來為了培養自己的獨立生活能力,他選擇搬了出來,單獨過。

雖然和諾丁漢森林簽定了學徒合同,但是他依然在諾丁漢大學上學。在學校裡他為人低調,從不會透露自己除了學生之外的另一個身份。在英國三年多,語言交流上基本沒有問題了,每次訓練他都是最熱真最刻苦的那個人,球隊的教練總是拿他來做榜樣號召全隊都努力訓練。以至於其他隊友們總是很好奇:「你們中國人做事情的時候總是這麼拼命嗎?」

球隊裡只有他一箇中國人,乃至亞洲人,按理說他應該很寂寞。但是陳堅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訓練中,實際上這些瑣碎的事情他反而並不在意了。

他知道自己時間緊迫,如果不抓緊時間訓練的話,那這輩子就一事無成了。他相信自己小時候所聽到的那些故事中講的道理——就算是天才也是拿人家喝咖啡的時間來用功,才能有所成就的。這世界上永遠都不存在不努力只靠天賦就能成功的天才,更別提他這種庸才了。

天才不努力還有天賦在,庸才不努力那真是一無所有了。

鑑於他的基礎比較差,最初一年,他被球隊調到u15年齡段的球隊中跟著做基礎訓練。在一群十四歲的少年中,十九歲的他格外醒目……或者說扎眼。不過他似乎並沒有為此感到不好意思,他很投入的做基礎訓練,不管別人拿什麼眼光看他。由於他年齡相差太多,在隊中要找個可以一起搭檔練習的人都難,所以大多數時候他都只有一個人枯燥乏味的單練。而且他還不能參加u15年齡段的各種比賽。

中國經常有瞞報球員年齡以大欺小這種事情,英格蘭足壇可不常見。他其實也想比賽,每次u15有比賽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看的很入迷,他看別人是怎麼踢球的。就算比自己小五歲到四歲,除了自己的身體可能比他們好一些之外,真是找不到任何優勢。

就算是u15的內部比賽,他都沒有辦法參加,他年齡太大,這很佔便宜。對其他小球員來說是不公平的。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將近一年,第二年他被直接抽調上了u18,儘管他已經快二十了……但是依然在u18青年隊裡接受訓練,青年足總盃這樣的比賽他依然沒有資格參加,只能踢踢內部比賽,或者一些不太正式的熱身賽。但總算是有比賽可踢了。

其實陳堅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從他很快就能夠流利的與英國球員們對話交流這一點就能看出來。當他無法上場比賽的時候,他總要去現場看球,不管是青年隊、預備隊還是一線隊的比賽,他場場不落。現場看球的好處是自己不會受到電視轉播鏡頭的侷限和誤導,能夠建立起一種大局觀。他在青年隊中除了偶爾客串一下右後衛之外,一直踢的是中場中路這個位置,那是最需要大局觀的位置。

在看臺上看球的時候他就會用腦子想,為什麼這個球他們要那麼處理,而不這麼處理,每一種處理的方法有什麼好處,又有什麼缺點。他注意觀察那些成名球員們在場上的表現,和踢球的方式。他認為看球也是一種訓練,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肯動腦子的人一定可以從看比賽中學到很多東西。他還有一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記錄著自己每一次看到的想到的東西,以方便隨時翻看。

中場球員一定必須是場上最聰明的人,因為他們必須時刻分析判斷場上形勢,從而作出最正確的選擇。從這點來說,陳堅給自己的訓練倒是正合適。

陳堅可不是光是在看臺上看了想了就算完事的。他會把自己所思考的東西帶到訓練中去,嘗試在訓練中完成自己的想法。青年隊的教練組很欣賞他這種踢球方式。因為論身體,陳堅到了u18之後,基本就沒什麼優勢可言了,再往上職業球員中身體強壯的人比比皆是,一個黃種人想要比他們更強壯實在是在先天條件上有缺憾。論爆發力,他不是隊中最弱的,可也不是最出色的,資質平平。要說還能通過什麼方式來拉進自己和別人的差距,那就只有動腦子了。只有這一點是沒有先天后天之分的。

身體不行,爆發力不足,速度不夠快,就利用智慧來彌補。

一年過去了,他在這方面成效顯著。

雖然不能代表u18出戰正式的青年足總盃以及青年聯賽,但是他在對內對抗賽的時候,表現卻非常不錯。作為一名後腰球員,他防守的時候並不常用自己的身體和對手硬碰硬,他總是提前判斷對方的路線,然後作出判斷卡位,將對方的進攻扼殺在搖籃中。進攻中也是如此,他很少自己帶球連過數人狂奔幾十米,再把足球傳出去。他接到球之後會先觀察場上形勢,再直接把足球傳到它該去的地方。這樣的好處是,進攻更簡單有效,不拖泥帶水,能夠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

儘管他在青年隊中訓練刻苦,表現出色,但他現在依然是學徒身份——俱樂部並沒有給他一張新的職業合同。他的薪水很低,剛剛夠自己一個人在諾丁漢生活下去,甚至沒有多餘的錢寄回家裡孝敬父母,或者讓他出去花天酒地再找個女人回來滿足一下生理需要。

他的生活簡單乏味。總是在訓練場和公寓之間來回傳送,偶爾去一次大學。來諾丁漢三年了,市中心的購物區他去過五次,其他娛樂場所他更是連門向哪邊開都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他還不知道自己要過多久,他不是苦修的行者,他也渴望能夠過上更高質量的生活,不過那就需要拿到更高的薪水,從獲得一份新合同開始。

託尼·唐恩在電話中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牢記在心。

「……你只是一個學徒。我不會提供任何保障給你,我不允諾你一定可以成為職業球員,一定可以實現最初的夢想。代表一線隊出場比賽這種機會,你現在想都別想!俱樂部也不能向你承諾什麼,工資、待遇、合同保障……什麼都不承諾。除了給你這次機會,我們什麼都不會給你。可能你練到二十六歲了還只能在預備隊裡廝混,或者乾脆被淘汰出局,只能去那些半職業球隊度日,還有更慘的請自行想象……」

這一幕會成為現實嗎?

……

一個月的假期陳堅並沒有回中國,因為他打算利用這點時間繼續練習。為此,心疼兒子的媽媽專門請假一個月獨自飛到英國來看望他。爸爸因為還必須工作,所以不能來。畢竟陳堅的家境也不富裕,還做不到辭職舉家搬到英國來陪兒子這樣的事情。陳堅現在勉強算工作了,但是那點錢不再伸手向家裡要錢就很不錯了。父母兩個人的收入都不高,來英國這件事情自掏腰包的話,都需要計劃很久。

陳堅是希望能夠儘早獲得俱樂部給的職業合同,這樣收入多了,他也可以給家裡減輕負擔了。

要說踢足球只是為了喜歡足球,那十有八九是假話。他就是希望讓愛好成為職業——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媽媽來的時候帶了幾大包的東西,全是四川特產和調料,她擔心兒子吃不到最正宗的川菜,同時也是為了省錢,畢竟英國的物價肯定要比四川綿陽的要高很多。結果來了之後陳堅有些無奈的對媽媽說,她帶的四川臘肉、香腸什麼的都不能吃。因為職業運動員不能吃那種食品……儘管他很想吃,但是必須強迫自己不去吃,如果連吃飯這樣的事情都不能堅持的話,那麼幹脆也別做職業球員了。

雖然在吃什麼和自己的媽媽有分歧,做母親的不能理解白水煮雞肉這樣的菜有什麼好吃的,但總體來說,母子二人這一個月過得還是很開心的。最起碼陳堅不會那麼寂寞了,晚上結束訓練之後,他會帶著自己的母親出去逛街,偶爾會帶從不看足球也不懂足球的媽媽去現場看森林一線隊的比賽,讓她感受一下那種瘋狂……當然,做媽媽的去了一兩次之後就不去了,因為她說心臟受不了,那環境太吵鬧了……

眼看著距離分別的日子漸漸近了,陳堅在琢磨著給自己的媽媽還有爸爸買點禮物。為此他打算專門在週末陪自己的媽媽去一趟倫敦。

牛津街是倫敦一挑非常出名的商業街,這裡雲集了世界上幾乎所有高檔品牌的專營店,每年都能吸引大批觀光客前來購物。雖然這裡賣的都是名牌奢侈品,但是能夠吸引那麼多人來此購物,只靠品牌號召力顯然是不夠的。這裡如此吸引人的另外一個原因是牛津街的東西確實要比其他地方同樣牌子的上牌便宜一些。

儘管如此,陳媽媽在看了幾眼這裡商品的標價之後臉色都變了,拉著兒子就要走,大有此生再也不回來的架勢。

可惜陳堅鐵了心非要給孝敬自己的父母。

他也確實應該如此,當初他決定從天津司法警官學校輟學,轉而去英格蘭追求職業足球夢的時候,親戚朋友都反對。他們不認為以陳堅的天賦能夠踢出什麼名堂,甚至還有完全不瞭解英格蘭職業足球為何物的人拿中國足球環境來告誡陳堅:「堅娃兒啊,你看在中國踢職業足球的名聲老臭了,你何必呢?我跟你說,你別管那個學校怎麼樣,只要你畢業了,拿了證,回來我託人走關係送你進法院工作,不必你去踢什麼職業足球好?」

當時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來勸他的盛況陳堅到現在都還記得,所以他也就更清晰地記得自己的父母是如何力挺他的了。

親戚們是打算找到陳堅的父母,讓他們拿出長輩的威嚴來,禁止陳堅去追求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畢竟親戚們說什麼,陳堅可能不會聽,不管平時關係多好。但是做父母的發話了,兒子哪有不聽的道理?

陳堅的爸爸和媽媽口徑非常統一:「陳堅要去,那是他的事情,我們做父母的不好干涉的。他要想去,那就讓他去。」

因為他父母的態度,那些親戚說什麼都沒用了,他這才最終從四川飛到英國,開始了自己的夢想之旅。

如果不是他父母的開明,那麼他現在究竟還在做什麼完全不知道。也許被自己的親戚託關係走後門塞進法院,然後欠一個天大的人情。也許在畢業之後在天津當保安警衛之類的……誰知道呢。

就衝著這份情,他也該做點什麼。

但是為了讓媽媽拿的心安理得,他必須找個藉口。於是他在掏錢的時候他告訴自己的媽媽,就在媽媽來之前,他剛剛和俱樂部簽了一份新合同,這次可不是學徒合同了,而是非常正式的職業合同。他享有職業球員的薪水待遇,和之前的收入比起來天差地別。

所以這點錢的東西,完全不在話下!

媽媽當然為自己的兒子感到高興了。看到媽媽的笑臉,陳堅覺得自己就算是撒謊也值得了。至於以後這個謊怎麼園,他可暫時沒想那麼多。

最終,他用自己這兩年的積蓄,給父親買了一套西服,一套休閒服,給母親買了一件女包,和一條裙子。

媽媽很開心的穿著裙子從更衣間裡出來,站在鏡子前面竟然有些羞澀。

「兒子也是大球星了。」她轉移話題,沒讓自己的兒子發現她的神情有些不正常。「你爸爸聽說了的話也一定很高興。」

「只是職業球員,還不算什麼球星啊,媽媽……」

在媽媽面前他必須裝作很輕鬆的樣子,背過去刷卡的時候他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憂色。他不心疼錢,他只是擔心萬一有一天謊言被戳穿了,他沒有辦法想象那時候父母該有多失望……

……

媽媽是星期二下午的飛機,星期一訓練的時候陳堅找到青年隊教練格林伍德,向他請假一天,去送自己的媽媽。

格林伍德卻並沒有馬上答應他的這個請假要求,而是笑嘻嘻地對他說:「你來的正好,陳。剛才南維爾福德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要我通知你去一趟那邊,找大衛·克里斯拉克教練。」

陳堅一頭霧水,「對不起,格林伍德教練,我沒有聽清楚。能不能請您再說一遍?」

格林伍德咳嗽了一聲:「一線隊的助理教練大衛·克里斯拉克找你有事。」

「找我?」陳堅一臉迷茫,他和一線隊之間幾乎沒什麼交集,一線隊教練找他做什麼?

看到陳堅這笨蛋樣子,格林伍德終於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排在陳堅背上:「通知你去籤新合同!這次可不是學徒合同咯。」

如果不是格林伍德這一巴掌拍的真的很疼,陳堅一定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是說要給我一份……一份職業合同了?」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是啊,陳。我說你們中國人都這麼婆婆媽媽的嗎?我都說了好多遍了,你還不相信?你要不相信,我就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們不用準備新合同的文本了……」他還說完陳堅就一個鞠躬跑了出去。

人都走了,聲音才傳來:「謝謝您,格林伍德教練!」

格林伍德笑了起來:「謝我做什麼,謝你自己吧,陳。」

……

一線隊的訓練已經結束了,託尼·唐恩和克里斯拉克正在辦公室裡等著他們要找的人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從門外走廊傳入兩個人的耳朵裡,他們倆相視一笑,要等的人來了。

門虛掩著,陳堅在門口停住,並沒有急著敲門,而是努力讓自己的喘息和心情都平復下來。他攥著拳頭站在門口,低著頭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的身體停止不停的打擺子。雖說聽到這個訊息之後很激動,但是這樣子實在是太丟臉了。

稍等了一會兒,他才舉手敲門。

「進來吧。」克里斯拉克的聲音響起。

「唐恩教練,克里斯拉克教練。」進來的陳堅恭恭敬敬的向兩位教練打招呼。

克里斯拉克臉上洋溢著笑意回應了他,「你好,陳。」而唐恩則一臉平靜只是點點頭。

「看你這樣子,你已經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咯?」

陳堅使勁點點頭,生怕點輕了對方就改變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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