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6 章 猶敬

將進酒 唐酒卿 第2頁,共2頁

薛修易歪在太師椅中,邊上有人算賬,他只要坐著看個過程就算辦差。他手裡轉著對玻璃球,這是新得的小玩意,樣式精巧,行商專門貢給他的。

「找路子的?」薛修易說,「那你遮遮藏藏地站在後面幹甚?過來給本官講明白,你要去哪兒個衙門當差?」

裹著頭巾的無須男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湊到薛修易跟前,掩著口鼻小聲說:「想央求大人給老祖宗遞個口信。」

薛修易一聽這聲音,便道:「你也是太監?」

男人忸怩起來,吞吞吐吐:「嗯……」

薛修易稍稍直起身,讓周圍的人都退下去,狐疑地端詳他,道:「別捂著了,得讓本官瞧瞧什麼模樣,要是長得歪瓜裂棗,那得重新議價。」

男人把頭巾挪開,低眉順眼地等了須臾,沒聽薛修易出聲,便抬頭嫻熟地說:「大人不認得奴婢?大人,奴婢是老祖宗跟前的迎喜呀。奴婢天琛年由先帝欽點,到啟東做過監軍太監!」

薛修易還真不認得,他從前都是微末小官,哪有跟這些太監打交道的機會?當下含糊其辭:「見過、見過的。」

薛修易目光閃爍,又在頃刻間想起來,那派去啟東的監軍太監先是被戚竹音扣押,回到闃都後早給革掉了。他頓時變臉,道:「你不是讓刑部給拿了嗎!」

「哎喲,」迎喜急得快跺腳了,「那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皇上都換人了,奴婢那點罪,也早就翻過去啦!」

薛修易驚疑不定,一來怕迎喜騙自己,到時候給宮裡遞進去,給老祖宗添麻煩;二來怕迎喜的罪沒弄乾淨,回頭刑部追查追到他身上,他不平白惹了一身臊嗎!

「奴婢來找大人,可是奉了老祖宗的命,」迎喜從懷裡拿出個腰牌,雙手呈給薛大看,「大人瞧瞧,這是內朝的牌子。」

薛修易藉著燭光把腰牌細細地看了,後邊果真有「迎喜」的名兒。他捏著牌子沒還,問道:「刑部那頭都打通?這往宮裡不比去別處,要是出了岔子,別說是本官,就是老祖宗也留不得你。」

「打通了,」迎喜怕他不信,「老祖宗找的人,能有假?有假奴婢也站不到大人跟前。」

薛修易不想得罪內宦,這迎喜要真是福滿的義子義孫,他把人給攔在宮外,也不好跟福滿交代。他猶豫片刻,道:「你且等著,幾日後有公公出來採買,要到咱們內倉挑選時蔬,到時候要是方便,你就跟著進去。」

迎喜喜不自勝,連連點頭。

薛修易心裡忐忑,叮囑道:「這可是老祖宗的安排。」

「大人放心,」迎喜往薛大手裡塞了包金子,「奴婢乾乾淨淨,保準兒不給大人和老祖宗添麻煩。」

數日後,敦州小雨。雨打著青葉,把馬道上的石板淋得發烏。澹臺虎在門口等了半晌,柳空替他打傘,他煩躁道:「今早就說要到了,怎麼還沒到!」

「興許是路上耽擱了。」柳空伸頸張望,見雨裡有馬車駛出來,便道,「將軍,餘大人來了!」

馬匹淋了雨,鬃毛的,停到澹臺虎跟前甩動著鬃毛。澹臺虎抬手拍了拍馬頸,對馬伕說:「跑了一路,一會兒牽到馬廄去,好好犒勞它。」

正說著,忽見車簾微掀,餘小再露出臉來,朝澹臺虎拱手。

「都是熟人,別行這虛頭虛腦的禮。」澹臺虎說著看了眼車內,「王憲沒來?」

「府君回茨州,端州還要給二爺供糧,得有人看著,他就留在端州了。」餘小再下了馬車,邊上計程車兵要為他撐傘,他接過來自己打了,罩住澹臺虎,兩個人一塊兒往裡走。餘小再說:「你是敦州的將軍,他是六州的錢掌櫃,老虎,得罪誰也別得罪錢掌櫃喲。」

雨打在油紙傘上發出嘈雜的聲音,澹臺虎說:「我豈敢得罪他?以後他到我敦州來,我派兵十里相迎,保準兒細聲細語地跟他講話。」

餘小再知道他這是還在慪氣,便勸道:「老虎,你不要覺得我們看輕武將,那都是闃都的壞風氣。如今六州平定,各門各道都要講規矩。我多嘴說你一句,籌辦軍糧的事情,你是關心則亂。你思慮軍糧,這是對二爺的忠心,換作是誰,都不忍心責怪你,但這事府君既然明確指給了敏慎兄去辦,」餘小再袖間淋著雨,他換了隻手,也轉過身,繼續說,「那就是正經委任的差事,你在堂上問,他哪能在堂上回?糧冊也是衙門隱秘嘛,不能放在臺面上講。」

澹臺虎聽出意思,餘小再這是來做和事佬的,想讓他和王憲冰釋前嫌。他不是非得抓著這事兒不放,他就覺得王憲做得不地道,有事在敦州境內不能直說?走的時候還一團和氣,轉頭就到府君跟前告了他一狀!

「敏慎兄是都官,初來乍到,難免有人不服,」餘小再娓娓而談,「你是二爺親信,他自然不敢當場駁你的面子,跟府君也是實話實說。他籌備軍糧有功,又熟通經濟政務,府君定然要把他放到軍政這塊,你們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畢竟以後你調兵,都要跟他商議軍糧軍費,不宜鬧得這般僵。」

餘小再言之有理,但澹臺虎聽得不是滋味。餘小再不就是在為王憲不平,王敏慎初來乍到不容易,他澹臺虎就活該受這頓氣?糧冊的事情他真是想起來就一肚子火,王憲臨走前半個字都沒跟他提,他犒勞守備軍的時候敦州衙門裡也沒人說公費的事情。他算是回過味兒來了,這是敦州衙門藉著王憲來排擠他。

餘小再也明白,敦州衙門不敢正面跟澹臺虎鬧,就一味哄著他。澹臺虎是敦州主將,他卻連敦州糧冊都沒看過,這不就是衙門官吏在搞他嗎?他是吃了啞巴虧,在沈澤川和蕭馳野面前有苦說不出,大擺流水席的混賬事也讓他羞愧難當。

可是眼下非常時期,這件事情不宜深究。

餘小再把傘送到澹臺虎手中,言辭懇切:「老虎,你是直性子,只知進不知退,這般行事,難免是要吃虧的。他們為難你,無非是因為你有軍權在身。我再勸一勸你,你若是沒有當堂上官的念頭,就不要跟他們在這水裡攪。你戰功赫赫,府君不會真的讓你受委屈。你以為府君瞧不出這次是怎麼回事嗎?二爺動了那麼大的怒,府君照樣把你原封不動地放回敦州,這不就是在給你撐腰?府君這是在替你敲打他們啊!你不要跟府君慪氣,恭順地認錯,老老實實把公費補上。只要你肯寫信和敏慎兄握手言和,我保證,不出半月,府君就要賞你。」

都官那麼好當嗎?說都官好當,那都是讓坊間流言給騙了。但凡能在闃都立足的官員,無論大小出身,都是歷經永宜、鹹德年花潘干政的角色,最識時務。餘小再出身寒門,在世家持政的期間外勤地方,跟地方的牛鬼蛇神打交道,都察考評皆是優異。岑愈提拔過那麼多學生,唯獨餘小再能屢擔重任。他對澹臺虎說的話,盡是衷心之言。

澹臺虎嘴唇翕動,那股氣就噎在喉嚨裡。

餘小再看澹臺虎神色鬱郁,便知道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靈機一動,道:「你若是能抹下臉向敏慎兄求和,不正好堵住了旁人的嘴?他們嘲笑你是吳下阿蒙,你偏不讓他們如意,給他們瞧瞧你的豪傑本色!」

澹臺虎性子急,不宜激,但他心思簡單,沒有壞心眼,點透了就肯做。當下握緊傘,粗聲說:「二爺訓我,我知道錯,設宴的事情做得不應該,公費肯定要補。老子在端州頭都磕了,跟王敏慎道個歉屁大點的事。」他抬臂蹭了下刀疤,「我今夜就給王憲寫信。」

雨聲凌亂,地上水窪又多,雜聲吵得柳空聽不清他們倆人的談話。他持著傘,不能靠得太近,只能一路跟著。好在這段路不長,到了營地,傘還沒有收起來,澹臺虎就讓他去準備鍋子。

「天冷,路不好走,你我明日又要動身去茨州,」澹臺虎褪掉外袍,挽著袖子,「今晚就吃個熱鍋子,暖一暖。柳空,去把我打的那幾只兔子收拾了,我跟猶敬下酒。」

柳空連聲應了,手腳勤快地替餘小再脫下外袍,掛到了帳內的小衣架上。

餘小再搓著手,環顧帳內,衝澹臺虎嘿聲:「你這也住的太簡陋了!我以為……」

柳空退到門邊,把帳簾放了下來,擋住了餘小再的聲音。

雨天溼滑,馬道顛簸。沈澤川原本在跟姚溫玉下棋,下到一半就暈得難受。費盛把車簾掀起來些,他靠著窗才緩回了勁。

「猶敬機敏,」姚溫玉看著雨,「講話詼諧,還沒有架子。府君派他去監軍,最合適不過。」

「猶敬閒時能逗樂,緊要處卻絕不犯錯,」沈澤川身上有些冷汗,靠著軟枕,「他不像周桂那般黑白直辯,要圓滑些。」

姚溫玉攬袖收著棋子。

沈澤川聽窗邊雨聲潮密,指尖還捏著的棋子跟隨雨聲輕敲桌沿,半晌後說:「水清則無魚,太渾了也讓人心煩。」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