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答應了。
她帶著那個小手電,一起赴了陳延白的約。
泛涼的薄秋夜,黑漆漆的天空裡星星疏散。風颳著梧桐樹葉靜悄悄的飄落,陳年逆著人群行走,她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雙手伸進口袋裡,右手卻緊緊的攥著那枚小手電。
陳年到和陳延白見面的地方時,陳延白正站在欄杆前,他穿了件很薄的夾克衫,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牛仔褲,手裡拿著一支望遠鏡,正對準自己的眼睛,向黑沉的天空望去。
她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也有這麼個望遠鏡,也是細長款。
那是她大一買來看月亮和星星的。
陳延白無聲無息的悄然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陳年幾乎每晚都能夢見不一樣的他,有時是溫柔的,有時又是冷酷的。高考後的那段日子,陳年每天都過的很煎熬,她給陳延白髮越洋簡訊,他不回;打越洋電話也不回。於是她就換著號碼打,但終於在某一天,她打通了一次,遺失的驚喜又重新被她找回來,她剛要出口叫他的名字,可是電話那頭的人出聲卻比她快一秒。
不是陳延白的聲音。
她幾乎是瞬間就怔愣在了原地,那個名字被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之後她聽見易瑤問陳延白:「有人給你打了電話,但是個陌生號碼。」
陳延白的聲音順著電流的磁波傳過來,是一如既往的好聽,也是一如既往的毫不在意,「掛了吧。」
陳年是在被易瑤結束通話電話後才回過神來的,夜晚很靜,夏天明明是燥熱的,可吹在手臂上的風卻刺骨的寒冷,她盯著某一處怔怔發神,突然恍然大悟過來,或許她只是陳延白成長路上的一道風景而已,沒有特不特別,也沒有普不普通。
畢竟他們的成長路線曾經相交過,但也只是曾經了。
但她做不到很快忘掉他。
真心喜歡過的第一個人,她怎麼捨得就這麼輕易忘掉他呢。
她在時間的大海里沉沉浮浮,偶爾那陣強烈的癮席捲全身時,她就會獨自一人來到窗前,抬頭看向遙遙遠掛的那輪明月。
任何東西都是會變的,月亮不會,它亙古不變。
看月亮的時候她就會忍不住靜靜的想,陳延白會不會也在某個時刻想念過她,哪怕只是一瞬間。
回憶結束後,陳年鼻尖湧了些酸楚,眼眶也溶了層溼潤。她側過頭抬手擦了擦,也正是在這時,搗鼓手裡望遠鏡的陳延白無意一抬視線,抓住了她的身影。
他視線一頓,隨即抬腳走了過去,「怎麼來了都不說一聲?」
「剛到。」
陳延白將她領到自己剛剛站的那個地方,兩個人扒著欄杆而站,京北大學夜晚燈光明亮,穿進樹葉裡在地上落下一道重影斑駁,時間有些晚,這會兒看不到太多學生經過,周圍只有簌簌的風聲。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這份沉寂保持了很久。陳年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仰頭的動作,將她的脖頸拉得很長,線條纖細又柔軟。天台上掛著淡黃色的小壁燈,將她的側臉輪廓照得清晰。陳延白在旁邊靜靜的看著她。
直到她收回視線來,才發現站在自己旁邊的這個人正用一雙沉澈的雙眼看她,他的視線太過灼熱,甚至比以前參雜了更多的東西與情緒,陳年心一頓,慌里慌張收回視線,藏在大衣口袋裡的手不由得攥緊。
她稍稍有些慌。
「你看著我幹什麼?」
「沒什麼。」陳延白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回答:「就是覺得,你變了很多。」
陳年扯了扯唇,下意識回道:「不是所有事情所有人都是一成不變的。」
陳延白贊同這句話,但也沒完全贊同這句話:「但有一點你沒變。」
「什麼?」
「你還是會害怕。」
害怕我。
陳年就是這樣,在他面前,始終做不到坦然自若,只要他一個眼神,她必土崩瓦解。她聽懂了他的畫外之意,裝作掩飾的笑了笑,語氣很淡的糾正他嘴裡的話。
「害怕是人之本能。」
「但我不害怕你。」
她只是怯懦,害怕從裡面解讀出本不該屬於她的東西。她只是在剋制自己不要再繼續將過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罷了。
從前的她在他那裡受傷,欣喜,那種兩種對立的情緒存在於她的心裡,任何人難救她於水火之中。
但不代表她現在會了。
陳延白不在的這幾年裡,她早已學會不再依附任何人的情緒行走。
她應該是個獨立的個體。
聽見她的回答,陳延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弧度淺淺,他手指把玩著手裡的望遠鏡,提到另外一件事,「辯論賽,你講得很好。」
「謝謝。」
「我聽見了你陳述的全部。」陳延白雲淡風輕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像是不經意間的提起,「那個你舉例的案例,是真實存在的嗎?」
陳年神色一怔,指尖微縮,指腹擦過兜裡手電的筒身,有些酥酥麻麻的癢。
在辯論賽上,為了讓更多的人信服自己那一方的觀點,陳年特地將自己的親身經歷拆解成幾個板塊橫插在裡面,她有提到幾個小事件。本只是想在那上面再錦上添花一筆,她並沒有想到,自己陳述的那些隻言片語會被陳延白聽進耳朵裡。
有那麼一刻,她忽然覺得很窘迫,眼睛也發酸。
陳年眨眨眼,想要逼退眼裡的酸意,大大方方的跟他解釋道:「之前在網上看到的案例罷了,應該是真實的。」
下一秒,漆黑的天空上劃過幾道銀色的細線,陳年的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她抬頭看著天空,漆黑的眸裡有光影瞬間移過。陳延白的那句「那你呢,有經歷過一樣的嗎?」生生的卡在了喉嚨裡。
最後他妥協了,手指勾著望遠鏡,默默的扭過頭,和陳年一起看了場流星。
就算,記憶裡那場她沒看見的流星雨,他在今晚補給她了吧。
流星很短暫,甚至是稍縱即逝。但陳年還是看得很認真,因為她想到了高中那年,她錯過的那場流星雨。
今晚她就悄悄自私一點,當這場流星雨是他補給自己的吧。
流星雨結束後,陳延白將陳年送回了宿舍樓下,兩人分別在即,陳年突然出聲喊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