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延白連著她的書也一起抱回了教室,男生走在她前面,步子輕快,落地無聲。他懷裡抱著兩個人的書,結實有力的手臂將其托起,輕而易舉。
陳年跟在他身後故意落後幾步,視線全被他挺拔頎長的背影攫去。
少年身姿英挺,白t黑褲的一身休閒打扮。陽光被切得薄碎,散散的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烏黑的髮絲間,酒旗風暖,少年一身凌氣正盛。
那是她怎麼看都看不膩的模樣,陳年在他看不見的身後深深的彎了彎唇,熾熱的目光裡也藏匿幾分明晰的笑。驕陽尚好,地面上兩道黑影一前一後,少年少女的髮絲都被風吹起。
她突然想讓時間走慢點,越慢越好。
回到教室,陳延白把手裡一半的書放到她的桌子上,他的手臂橫過來,白皙皮膚上的青筋脈絡明顯,手掌微松。陳年看見被他抱過來放桌上的書,目光頓了頓,跟他說了句謝謝。
陳延白淡淡的回以沒事。
他們倆走得快,回到教室裡時沒幾個人,窗邊藍色的窗簾被拉到兩邊,大片陽光照進來,將整間教室都照得透淨。兩個人都規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書頁翻動沙沙作響,誰都沒有說話。
宋林菲和許嘉述小打小鬧回到教室時,陳年剛好在所有新書的扉頁上寫好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門口傳來動靜,宋林菲暴躁蠻橫的聲音響起。
「許嘉述,我看你就是故意走慢的,你想讓太陽曬死我是不是!」宋林菲氣喘吁吁,面紅耳赤,她抬手抹了抹額上細密的汗珠,兩道秀眉輕皺著,「都怪你走這麼慢,都怪你都怪你!」
許嘉述將懷裡的書一股腦兒放到桌上,歪歪扭扭的書散成一灘。
外面的太陽毒辣,懷裡兩個人的書顯重,從車庫走回教室,也花了他不少力氣,此時他也胸口上下起伏,衣領被脖頸的汗液打溼。
「姑奶奶,我抱著這麼大一坨書呢!」他像看白痴一樣看她,「你怎麼不自己走快點。」
宋林菲不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會怪他,「那你怎麼不跟陳延白學學,你看看人家,不同樣抱兩個人的書?」
「陳延白體力好。」
「哦,那你就是說你腎虛咯?」
「……」
宋林菲臉上染了幾分故意的笑,抱著手臂看他,還故意說:「那下次去陳延白家裡玩時,讓陳爺爺給你看看病,看看吃什麼牌子的腎寶片好。」
「……」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言,也從不顧忌話裡的尺度大小。
但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進了陳年的耳朵裡,就從「陳延白體力好」開始,藏在髮間的耳朵發紅,她有點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腦,開始浮想聯翩。
體力好。
做什麼都輕鬆。
她莫名其妙的聯想到盛夏驕陽的午後,少年追著光奔跑,汗液順著額間鼻樑往下滑,滑過下巴,又滑過上下滑動的喉結,最後順進衣領裡。
眉眼都被溫熱的汗水打溼,每一寸都刻骨銘心的往她心裡鑽,從一點點,擴散到她心房的每一處。
這樣熱血又充滿荷爾蒙氣息的少年,也該是被人珍惜銘記的。
「年年?」
突然響起的聲音將她從浮想聯翩里拉了出來。
陳年眨眼,發現身旁的陳延白已不見蹤影。
她聲音慢頓,嗓音裡夾著虛浮,「什麼?」
「你怎麼走神啦?」宋林菲笑著看她。
旁邊的人不在,太陽光線向教室裡面延申,落一半在她的身上。陽光靡靡薄薄,將女孩兒纖瘦的身形勾勒,她呆怔又錯愕的表情落進宋林菲的眼睛裡。風也吹進來,捲起旁邊桌上隨意擺著的書籍,扉頁上走勢陡峭的筆鋒姓名沒被任何一人看見。
宋林菲嘴角笑意加深,沒忍住伸手輕捏了捏陳年的臉,「年年,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像我的呆呆企鵝玩偶。」
宋林菲和陳年相對而坐,雙臂都放在她桌上,認真打量起來。
巴掌大一塊兒的臉,臉闊削瘦,但她膚色白皙,不知是被窗外的陽光照的還是被她的打趣笑的,此刻透著淡淡的粉,一雙眼睛明亮沉靜。齊耳短髮,額間被厚重的劉海兒蓋住,看起來斯文又安靜。
明明是乖巧的一副長相,宋林菲卻在陳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利落韌勁。
兩種本是站在對立面的感覺此時卻存集於一人身上,還一點都不違和。
宋林菲是第一次見。
她沒忍住感嘆了一聲:「年年,有沒有人誇過你長得好看?」
不是那種光有外表的好看,而是從裡到外散發出來的那種氣質,乾淨又帶著一股韌勁,再配上那張清秀安靜的臉龐,讓人總能覺得,這個姑娘表不露才。
這話來的意外突然,陳年臉頰上的緋紅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又加深了些。她彎著眼靦腆的笑,誠實的說:「誇我好看的人,你是第一個。」
確實是第一個。
在以前那個班上的時候,陳年將心思全部放在學習上,加上她本人又不是很外向的性格,除了優秀的學習成績,並沒有人注意到她身上的其他地方。
和其他成績優秀的學生一樣,一樣的普通。
「真的嗎?」
陳年點點頭。
「那他們眼光也太差了吧。」
順著她的話,陳年不禁想到了某個人,她闔了闔眼,誠實的說:「可能,以前在他們眼裡,易瑤才算漂亮的吧。」
「那他們眼光就更差了。」
「……」
「你別不信,你稍微打扮一下,肯定比易瑤好看。」宋林菲手託著臉頰,認真的端詳陳年的臉,更認真的給出評價,「你臉小,而且你額頭上的劉海兒太厚了,感覺都快把你的臉遮完了都。」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陳年忍俊不禁,下意識抬手順了順劉海兒,「我只是覺得,剪短髮方便打理。」
現在正是她學習的年紀,她沒有太多心思想其他方面。
只想好好學習,熬過高考,去到一所好的大學。
「但短髮也不賴啊。」宋林菲說著,頭一歪,「我覺得短髮也好看。」
這就太讓她覺得,宋林菲是在拍馬屁了。陳年捂著嘴笑,也笑她,「菲菲,你現在,好像一個馬屁精哦。」
「……」
兩個人小打小鬧了一會兒。
下午的時候,陳年和宋林菲去了超市,在那裡遇見了買水的陳延白。
男生剛打過籃球,汗溼的白t貼身,額間脖頸皆浮著密密麻麻的汗珠,一身的燥熱,卻蓋不住滿腔盛氣。他一隻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骨節分明的手指張開,虛握著瓶身,盛著燥氣的黝黑目光落過來,視線好不巧合的放在了陳年的身上。
陳年一愣,忘記要走過去和他打招呼。
倒是她身旁的宋林菲,熟練自然的拉著她走過去,拉著她跟他打招呼:「陳延白!」
超市裡有很多學生,陳年被宋林菲拉到陳延白麵前時,他已經將自己面前放冰水的冰櫃門合上了,涼氣隔絕,他側過身來面對她們而站。
外面的陽光斜射進來,落在他毛茸茸的發頂,顯得柔軟又蓬鬆。
宋林菲友好的問他,「你們籃球賽結束了嗎?」
陳延白的目光被太陽光照的黝亮,從陳年的臉上劃過,落到她身旁的宋林菲身旁。
他「嗯」了聲,聲音裡也藏有幾分少年盛氣,「結束了。」
宋林菲:「哦。」
後又接著問他,「許嘉述呢,怎麼不見他人?」
「你想找他?」陳延白挑著眉看他,眼裡早已洞察一切,語調惺忪慵懶,「去籃球場啊。」
宋林菲果真去了,還是拋下陳年去的。
陳年手裡被猝不及防的塞進一瓶飲料,她抬眼看宋林菲時,人已經走了老遠,背影看起來氣急敗壞。
她來不及叫住她。
宋林菲走後,陳年一個人獨自面對陳延白,被強行壓制在心底的那股慌張勁兒一瞬間的湧了上來,她顫了顫眼睫,試圖緩解緊張。
實則不然,陳延白專挑她還沒準備好時跟她搭話,「你選好了嗎?」
「……選好了。」陳年聽見自己溫吞的聲音慢了一步。
但好在男生並沒過多注意,而是說:「那就去結賬吧。」
「好。」
兩個人在收銀臺前排隊,他前她後。
陳年瞧著他不算寬厚的肩膀,目光小心翼翼,不敢多擾。
她沒靠他很近,但卻能聞見少年身上灼熱雄盛的氣息。一淌熱意,拂過她的鼻,又撩住她的耳。
微熱的赤紅偷偷爬上耳尖。
隊排了五分鐘,輪到他時,陳延白將手裡的兩瓶水放到收銀臺上,他一手在褲兜裡摸著手機,另一隻手向她攤來。
腕骨微凸,白皙的手掌上,每一根手指都修長得無比好看,指腹圓潤,甚至細膩。
見旁邊的人盯著自己的手掌沒有反應,陳延白屈了屈手指,頭轉過來看她一眼,簡單的跟她說:「拿來。」
陳年目光從他的手掌向上挪,最後定在他的臉上,又落進他的眼睛裡。
她問:「什麼?」
「水。」
「我一起付了。」
第二天才是正式的上學日。
陳年依舊起了個大早,她換上了明瀾一中的藍白校服,懷著讓人好憧憬的心情,去赴一個和她穿一樣校服的人的邂逅。
九月桑落,本該是入秋的季節,氣溫卻不低,空氣粘膩悶燥,人稍微在外站久一點,皮膚上就能滲出一點點細汗。
日曦在天邊逐漸明朗,晨風捲著樹梢,沙沙晃動,也落幾片樹葉到地上,青綠中帶著淡黃。被從此刻路過的學生踩在腳底,沾一身的泥灰。
陳年在陽光大道和瀾觀國際的分岔路口站了很久,甚至是在她突然看見一個酷似陳延白的背影時,手無足措的慌里慌張蹲下身繫鞋帶。等到那人越過她離開,她才顫巍巍抬頭小心翼翼地看去。
但她並不幸運。
那個背影微側過頭,她恍然。
自己看錯了人。
那根本就不是陳延白。
膽小又緊張的心情如同被細針戳破的脹鼓氣球,心裡空落落的。
那天想在上學的路上與他相遇的想法落了空。
陳年從家走到學校時,教室裡熙熙攘攘沒來幾個人。明淨的玻璃窗戶半開著,斜斜的陽光照射進來,剛好落在她和陳延白的桌子上。
教室裡的電風扇呼啦啦的高速旋轉著,陳年穿過書桌過道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剛想坐下,視線卻被她旁邊那桌上攤開的書頁吸引。
淺淺光影落在其中,上面寫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一共三個字,字字遒勁,每個字的筆鋒都凌厲有力,瘦勁清峻。
她突然想到那個人。
清瘦又高挑的身姿,凌厲又清俊的側臉,還有那一雙她總能義無反顧跌落進去的雙眸,引誘她去尋找深底隱秘的星河。
陳延白來的時候已經快要上課了,他今天穿著和她身上一樣的藍白校服,額間碎髮淺淺的蓋住眉眼,整個人散發著青春乾淨的少年氣。
他在陳年身邊坐下時,陳年剛好聽完英語聽力。剛將耳機摘下,陳延白的一隻手臂就伸了過來,他的手掌寬大,手心裡拿著一杯奶茶。
視線裡的那隻手讓她無法忽視,心跳恍然間漏了一拍,陳年愣愣的轉頭抬眼,目光落到男生乾淨的臉廓上。
他獨得上天恩厚,就連陽光也偏愛。陳延白的臉廓被陽光照得淺,一雙眼睛卻漆黑。
與他對上視線時,她差點忘了將那幾份慌張藏好,也差點在他面前露了馬腳。
「你不要?」
他突然出聲,嗓音是被晨風撫慰過的清朗。
「要。」陳年趕忙伸手,拿過他手裡的奶茶。奶茶的溫熱隔著塑膠壁身到她的手心裡,將她的心也烘的暖暖的。
她以為是他買給她的,於是貪婪得不計任何後果。
淺闔著眼皮,陳年輕柔的對他說了句謝謝。
卻不料陳延白的下一句,又讓她的少女幻想落了個空。
「這是宋林菲讓我帶給你的。」
好像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不管他做什麼,都認為是他的心甘情願。
陳延白卻用一句話將她的夢摧毀。
夢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宋林菲在陳延白到教室後的十分鐘趕到,早自習的上課鈴正好被敲響。
清脆鈴叮,似在提醒陳年,該將這些瑣事收起來了。
陳年將早自習要看的書拿出來擺好,正翻到第一頁,宋林菲就後仰著身子,後背抵到她的桌沿上。
用書當著嘴,打掩護,悄聲跟陳年說:「年年,奶茶你喝了嗎?」
她已經喝完了。
陳年點點頭,「好喝。」
「謝謝你的奶茶。」
宋林菲彎了彎眼角,「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呀。」
陳年也鬆了鬆眼角,想再回點她什麼的時候,身旁的人突然出聲,聲音低沉。
他叫的是宋林菲的名字,嗓音低低的,有種壓迫感,「宋林菲。」
被叫名字,宋林菲有些困惑的轉眼看過去,陳延白桌上攤著一本書,他指尖捻起一頁,目光淡淡的,頗不近人情似的看過來,「轉過去。」
宋林菲:「……?」
「你很吵。」
「……」
好的,她被嫌棄了。
宋林菲下一秒閉緊了嘴巴,腦袋緩緩扭回正位,直身端坐。
陳延白的突然出聲將陳年嚇了一跳,早晨日曦微薄,陳年看見窗外淺淺淡淡的光影落在陳延白的側臉輪廓上,勾勒出一條明晰的線。
他神情淡淡的,烏黑的眉眼垂落著,嘴唇微抿,看起來有些嚴肅。
剛剛他控訴宋林菲太吵的話頓時湧進她的腦海裡。
就很十分奇妙的,陳年心中有股罪惡感在橫生肆虐,她有些愧疚,愧疚自己剛剛說話,不小心吵到了她。
陳年小心翼翼的抿唇,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
周圍都是朗朗的讀書聲,而陳年腦袋裡卻亂成麻。
直到一陣清脆的敲擊聲在一片讀書聲中響起,陳年抬眼,瞳孔亮光裡映著陳延白看向她的臉。
陳年呼吸重重跌落,像鐵球滾進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