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的讀書聲裡,獨他嗓音最為乾淨,似泠泠細泉敲擊懸崖絕壁,聲音琮淨好聽,正經,又帶著玩笑感,「再看著我,老師可能會認為我誤人子弟了。」
陳年的臉頰以可見速度變紅,但慶幸的是她轉眼扭頭得快,耳旁髮絲垂落,將那不怎麼見得光的緋紅遮蓋。
之後的一整個早自習,陳年都在坐立不安中度過。
這樣做不好,那樣做也不好。
想要強制自己背一點東西,可她怎麼做,都難以記住。
那是陳年度過的,最難熬的一個早自習。
好不容易等到了自習下課,陳年將自己從緊張的氛圍裡拖出來。她起身想要去外面鬆口氣,卻不料被宋林菲叫住。
「你去哪兒呀?」
陳年回頭,視線的虛光裡映著陳延白的虛影,她定了定神,跟宋林菲說:「去教室外面。」
正好。
宋林菲眼睛亮了,「那你陪我去上個廁所吧。」
「好。」
兩個人說好後手拉著手往外走。
宋林菲和陳年走後的後一秒,許嘉述飛快地轉過身去,雙腳搭在陳延白的書桌底下的橫杆上,腿微抖著,他雙手搭在陳延白的桌上,嬉皮笑臉的跟他聊天,「欸,你看看宋林菲幼不幼稚,上個廁所還要人陪。」
「那也沒有你幼稚。」陳延白聲音閒懶,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出聲,「這麼大人了,腿還抖。」
「……」沉浸在抖腿歡樂中的許嘉述頓時停下,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他看著陳延白,伸手過去搗亂,將他的書合上,說:「喂,你小子到底站哪邊的?!」
許嘉述氣急敗壞,陳延白卻幸災樂禍,他淡淡說:「反正不站你這邊。」
「……」許嘉述翻了個白眼,他沒有將此話題進行下去,而是問了他另外一件事,「聽老王說這次開學典禮,你要上臺講話啊?」
陳延白只顧著看手裡面的課外書,只敷衍的點了個頭,他的視線垂落在書頁上絢麗宏大的星系圖上,鴉羽睫毛在眼下落一片清影。
點頭的那個動作很輕,卻讓許嘉述感到意外,「真的假的?」
許嘉述感到這麼意外,是因為在高一的時候,陳延白因為進校測試一舉奪魁,也得到老師的青睞,他也因此,成為了老師同學眼中的天才少年。
人成績優秀不說,長得也俊秀好看,簡直就是明瀾一中的門面。
當時教導主任就有想讓陳延白代表新生在主席臺上講話,只可惜陳延白拒絕了,但也絲毫不影響教導主任每學期都向他發出邀請。
次次邀請,他次次拒絕。
「這不像你啊,你之前不都對上臺講話很排斥的嗎?」許嘉述狐疑的看著他,腦袋裡閃過一些想法,他眼睛瞬的一亮,「你想表現自己?」
「說說,是不是想談戀愛了。」許嘉述眉飛色舞,一臉吃瓜聊八卦的表情。
但卻遭受了陳延白的漠然。
陳延白輕描淡寫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語調漫不經心,「你真無聊。」
這怎麼能算無聊呢?
這多刺激啊!
陳延白越不說,許嘉述就越好奇。
他將腿伸進他的桌子下面,碰一碰他,「你說說嘛,延哥哥。」
「……」陳延白依舊漠然,對許嘉述突然叫出來的暱稱感到不適,他皺眉,簡短一字,「滾。」
許嘉述臉皮厚,依舊賴著他,「你不說我就不滾。」
「……」
陳延白依舊不說,但困不住許嘉述胡亂猜,他手搭在陳延白的桌上,突然想到某個人,他出聲:「不會是因為易瑤吧。」
星系移動軌跡在他的腦袋裡斷掉,陳延白抬眼看了過來,一雙黑曈,裡面藏著凌厲與防備,清冷的,生著無形的距離感。
意識到自己太過多嘴,許嘉述趕緊閉了嘴,可正是在這時,宋林菲的聲音又橫插了進來,「什麼因為易瑤啊?」
她身後還跟著陳年,女孩兒面龐清麗,耳邊的髮絲被窗外吹進來的風吹起。她身上穿著略有些不合身材的校服,看起來更加的瘦弱伶仃。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一瞬。
陳延白就先挪開,他將手裡的書合上,放進了書桌裡。又從書桌裡面,掏出馬上要上課的書,然後慵懶的坐著,儼然一副雲淡風輕又放鬆的姿態。聽宋林菲和許嘉述閒聊。
「許嘉述,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啊,什麼因為易瑤?你提她幹嘛?」
宋林菲問得急,一張俏臉染了些急色。
從小到大,她和易瑤就不對付。易瑤被家裡人養的很嬌氣,又愛哭又愛鬧,而且總喜歡黏著陳延白,她一點也不喜歡黏著男生的女孩子,所以兩個人從小長到大,每見一面就會大吵一架。
許嘉述知道這小祖宗忌諱這個名字,他下意識嚥了口口水,想打馬虎眼,「沒有……」
「你少騙我了,我剛剛都聽見了。」宋林菲用眼睛瞪著他,害怕死無對證,還把身後的陳年拉出來,「不止我聽見了,年年也聽見了。」
「對叭,年年?」
陳年也好奇他們在說什麼,更何況,她剛剛確實聽見了易瑤的名字。
於是點頭,很輕的一句,「嗯。」
許嘉述逃無可逃,面對兩個女生的逼迫,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嗐,還不是因為陳延白。」
話音一落,陳年像是自動感應一般,將視線落到了那個人的臉上。
她只敢淡淡的,也只敢小心翼翼的落過去。
陽光虛染著他的輪廓。
他嘴角勾著有些壞的笑,漫不經心又閒散,只叫人為他沉醉。
而那一刻,她卻覺得。
她似乎見到了神明,被光偏愛的,只屬於她的神明。
第二節課下課後是大課間,明瀾一中全體學生去了操場,參加每學期開學都會舉辦的開學典禮。
太陽冒出厚白的雲層,陽光灼烈,絲絲縷縷金色的光線落到人的皮膚上,汗涔涔一片。
今天是明瀾一中正式開學的第一天,按照慣例要求,這麼重要的一天,大家都是會被要求穿校服的。
明瀾一中的夏季校服是以藍白為主調顏色,穿在學生們的身上,盡顯青春活力的氣息。此時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每個班級按兩列依次序站好,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站在最高處遠遠望去,像一片藍白色的汪洋大海。
每個班級的學生都按照要求穿好了校服,整齊劃一的乾淨讓主席臺上的教導主任很是滿意,他眯著眼睛笑,眼裡滿是讚許。
陳年站在自己班級方隊的後半截,腦袋頂著日頭曬意,眯著眼睛抬頭向主席臺看。
她遠遠的看到了站在主席臺旁邊,樹蔭底下的男生,他身材頎長,穿著整潔乾淨的藍白校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肆意慵懶的氣質。他手裡拿著一張白紙,斑駁光影穿透樹枝綠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視線始終垂落著,似對外界的聲音一概充耳不聞。
陳年大膽猜測,那是他等會兒上臺準備的演講稿。
周圍都吵吵鬧鬧,陳年目光獨放在他身上,越過藍白海洋,穿過密集人群。
她只看得到他。
耳邊的預備音樂還在響,主席臺前整頓秩序的老師也拿著話筒揮手催促,一操場的人跟著他稀稀拉拉的移動,陳年也往右,站到正對著陳延白的地方。
她目光灼熱大膽的落過去,看見陳延白正跟老師說笑,一身乾淨優越的少年氣質,嘴角眉梢都染著笑。心跳都跟著快了幾分。
「陳延白終於代表學生講話了!!難熬的日子終於有了點盼頭。」
「嗚嗚嗚他好帥啊,簡直就是一中的大門面,要是一中以後要拍廣告,陳延白一張臉頂千萬個優美校園鏡頭,一中門檻都會被踩破!!!」
「簡直就是瘋狂心動,陳延白真少女殺手,一個動作都能成為斬女利器!」
「……」
「……」
周圍都是議論陳延白的,陳年心裡竊喜,竊喜她喜歡的少年在別人眼裡也那般美好;同時又失落,失落她們和她有一樣的貪婪私心。
音樂聲在周圍人的小聲議論中漸止,開學典禮即將開始。
陳年失掉的神思又重新集中起來。
她看著那道頎長瘦勁的身影從樹蔭下走上主席臺,接過主持典禮學生手裡的話筒,腳步筆挺的走到主席臺正中央。
隔著人山人海,她與他面對面而站。
微風拂過,鮮豔的紅旗旗幟隨風揚動,少年站在國旗下,身板挺得筆直,眉目神情肅然。
他目光看著遠處,骨節分明的手掌裡捏著話筒。他沒看演講稿,在所有學生老師領導的矚目期待下,鎮定自若的開口:「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此時陽光正好,風中卷著花香,拂一片滾燙綠意過來,在片刻灼熱中,她與他正對上視線。
少年站在光裡,比光還耀眼。
他清冽沉靜的嗓音**在微風裡,經由話筒擴大,回**在校園裡的每個角落。
乾淨似泉。
那一刻,她無法遏制由內而外湧生的愛意,用視線將他包圍。
很快,開學典禮就結束了。
各個班級的隊伍在原地解散,同學們向四周散開來。
陳年找到宋林菲和許嘉述,準備和他們一起回教室。宋林菲拉著陳年剛準備走,陳年就想到陳延白,腳步微頓,等宋林菲轉過頭來,她才躊躇開口,「不等等陳延白嗎?」
說那三個字的時候,陳年的心尖像是滾過熱意,她無處可擋,卻又要裝作毫不在意。
捏著宋林菲衣角的指尖似乎都竄了熱,她害怕被人猜出小心思,只能乾巴巴的解釋:「我只是覺得應該等等他比較好。」
畢竟,他是他們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
「等不了咯……」
許嘉述目光放遠,在一片小空地發現了陳延白的身影,他閒閒的抄著手,一副看戲的模樣,「人家桃花都來不及擋,咱們就先不去搞破壞了。」
這話一齣,陳年和宋林菲的視線也隨著落過去。
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少年少女面對面而站,周圍都是嘈雜鬧騰的聲音,陳年看見他面前的女孩兒笑得彎了眉眼,她身上同樣穿著校服,長長的頭髮被高高的束成馬尾紮在腦後,她的目光裡**漾著一片柔意,在看向他時,萬頃洩落。
心裡像是被塞進了一顆青澀檸檬,酸澀苦汁蔓延,吞噬著她心間如潮漲般兇猛的愛意。
「又是易瑤?她又纏著陳延白?!」宋林菲睜大了眼睛,嘴上沒對易瑤客氣,「她怎麼這麼討厭啊。」
說著,宋林菲作勢擼了擼手臂上無形的衣袖,正準備衝過去找易瑤麻煩,卻被許嘉述拉住,「你幹嘛去?」
宋林菲說的理直氣壯,「把陳延白搶回來啊。」
許嘉述哭笑不得,眉眼裡都沾了笑,突然想逗她,「你這麼激動幹嘛?」
「莫非你喜歡人家?」
「……」宋林菲被噎了一瞬,但反應過來時也沒忘記跳起來打了許嘉述一拳,「我喜歡個屁,許嘉述,你少拿我開玩笑話。」
「我就是看不慣易瑤黏著陳延白罷了,你不覺得她很煩嗎,一個女孩子天天黏著一個男孩子,我真夠無語的。」宋林菲說著,還翻了白眼,明顯對易瑤這種行為感到下頭。
許嘉述揉了揉被宋林菲重力出擊的肩膀,微撇著眉,「那這也是別人的事,你瞎操什麼心,宋林菲,你不會是嫉妒易瑤吧。」
「我嫉妒她?」宋林菲極不可思議,連音調都不知覺的高了幾分,「這輩子都別想!」
說完,也不等許嘉述有任何反應,宋林菲拉著陳年就離開了。
陳年完全被宋林菲拉著走,腳步虛浮,漸漸融入人群。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宋林菲突然轉過頭來跟她說話,像是自顧自抱怨,又像是在發洩情緒,「年年,你剛剛看見沒有,那個易瑤有多纏陳延白,我也真是醉了。」
她當然看見了。
看見了女生眼裡愜意溫柔的目光,深藏著愛意。
「我真的搞不懂,當初進校時大家口中相傳的那些流言蜚語還真一個個被她坐實了,真以為自己跟陳延白配一臉了?她以為她是誰啊她,就喜歡擺高姿態,狐狸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她也太自以為是了一點吧。」宋林菲咬牙切齒的抱怨,「陳延白才不會喜歡她呢。」
陳年只在旁邊靜靜的聽著沒插話,目光發虛的跟著宋林菲回教室,走樓梯的學生很多,聲音嘈雜,宋林菲的話,她只聽見了半句。
陳延白最後是跟許嘉述一起回教室的,他繞過桌椅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身旁動靜大,熟悉的清新甘冽的氣息撲來,陳年下意識扭頭抬眼,正好與陳延白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他的身後便是瀰瀰灼日,斜射進來的陽光籠罩著他的整個身子,他背對著受光面與她對視。
跌進昏暗的目光比窗外的光線還灼人。
心絃被人輕輕用指尖一勾。
陳年有些慌。
她淡定挪開視線,低頭去整理桌面上的書籍。
宋林菲見他們倆回來了,便猛一個轉身過來,皺著眉不悅的看著陳延白,大大咧咧的說:「陳延白,易瑤她怎麼老喜歡找你,你不覺得煩嗎?」
「她從小煩你煩到大,也就你有耐心,換做我我早就煩了。」
「那你去跟她說說,讓她別再來煩我。」陳延白一邊耍貧著接話,一邊輕笑起來,淺淺的氣息薄熱,他的唇角勾起,整一個閒散玩家。
「我跟她說有什麼用,要說也是你自己去說,親自給她一記重擊,豈不是更爽?」
「女人,你好有心機哦。」許嘉述適時將話插進來,一臉揶揄的看著身旁的宋林菲,「你也太壞了吧,怎麼說易瑤也跟我們一起長大,也算時一起的青梅竹馬。」
「誰跟她青梅竹馬……」
「陳延白啊……這竹馬不當的好好的。」他說著,又把樂子往陳延白身上引,朝他的方向微抬下巴,連神色裡,都是不可忽視的張揚得意。
「你可拉倒吧,誰不知道易瑤就是一個高調姿態的大小姐,」宋林菲繼續吐槽,「你還真別不信,這個誰都沒有陳年更清楚。」
話題不知怎麼的又引到了陳年的身上來,耳邊的聲音戛然而止時,陳年弱弱的抬起頭來。
她發現許嘉述和宋林菲都在看著她。
兩個人的眼神都飽含深意,陳年不習慣被別人這麼盯著,她抿了抿唇,故作鎮定的躲閃開他們有意的視線,「怎麼了?」
宋林菲率先說:「年年,你評評理,你和易瑤以前一個班的時候,是不是覺得她太高傲了,而且還挺目中無人的。」
心思游離到現在才被拉扯回來,她連宋林菲問的什麼問題都沒怎麼聽明白,手裡攥著筆,敷衍又小心的拖長音調「嗯……」一聲。
叫陳延白和許嘉述連連意外。
但她目前還並不知道她在陳延白和許嘉述心裡早已變了形象。
宋林菲又劈里啪啦說一大堆,陳年以輕聲附和為妙計,連連贊同宋林菲說的話。
她說易瑤討厭她贊同,說易瑤高傲她也贊同。
就沒一個不贊同。
舉動過於詭異,讓陳延白一秒就發現了端倪。
目光在她臉上怔怔地表情上簡單掃過,他突然伸過手來,手心朝上,指骨彎曲,不緊不慢的敲上兩聲。
沉悶的聲音打斷宋林菲的話,她抬眼過去看他。
陳年也小心翼翼的側頭,她看見男生漂亮的臉廓被金色的光勾成線,額間細碎的發貼近眉骨。
他勾著唇,笑容肆意又懶,卻又不減優越矜貴。
薄唇一張,她聽見他說:「欸,別帶壞我同桌啊。」
作者有話說:
「酒旗風暖,少年一身凌氣正盛。」——改編自《靈隱寺前》首聯中「酒旗風暖正少年」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