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的確沒錯。就算道歉幾百萬次,也無法解決任何事。吞下從嘴裡簡簡單單就說出來的各種話語吧!在開口道歉之前,意識到自己揹負的罪,然後沉默。
紫苑凝視著張著嘴,肩膀上下起伏調整氣息的老鼠。
有一天,我會還給你。
你說你需要我,我一定會回應你,我會賭上我的性命保護你。
「啊……老鼠。」
「煩死了,就叫你別道歉了。」
「不是,不是那個,我看得見你的臉了。」
「笨蛋……你現在才發現?從這裡開始,雖然微弱,但是會有光線。很棒的禮物吧!」
紫苑環顧四周,那裡是一塊比床稍微寬敞的地方。上面鋪著大小不一的石頭,有些石頭會發出白光。
「這個是……led……」
「對,發光二極體,應該是no.6的居民很熟悉的照明吧?不過在no.6應該會閃耀得更華麗些……」
「為什麼這裡會有led……,下面的通道只有電燈泡而已啊。老鼠,這裡是監獄內部了嗎?」
「很可惜,我們還沒走出去。」
「但是……剛才爬上來的牆壁應該是自然的東西吧?不是人工製造的。」
「喲,你發現了?」
「這我還看得出來。如果人工的,不是完全爬不上來,就是可以爬得很輕鬆。但是,那道牆壁不是這兩種情況。雖然有手可以抓的地方,也有腳可以踩的地方,卻還是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爬得上來。雖然都是靠你幫忙。」
「自己一個人爬不上來,讓你如此懊惱嗎?你是自尊心容易受傷那一型啊!」
「是啊,超容易受傷。老鼠,這是怎麼一回事?監獄的下方,居然有跟刑場相通的自然洞穴。」
老鼠站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一隻小老鼠坐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隻灰色的小老鼠,尾巴比克拉巴特長一點。
「原本這裡是一個構造複雜的巨大洞窟,後來一部分被利用成no.6的刑場。就這麼一回事。」
「但是,這不是自然的石頭。這裡也是人工建造的地方吧?然而,不是監獄。那麼,是其他人建造的嗎?」
老鼠的手筆直地伸了過來。紫苑還來不及出聲,鼻子就被捏住。
「你太多話了,閉上嘴跟著我。」
「知道了,我會跟上。」
「紫苑,你這個人不僅自尊心,連好奇心也是常常會作祟吧?你的眼睛開始發亮了哦。」
疼、好疼。好奇心在紫苑體內不斷敲打著。有什麼?前方一定不是地獄。存在著別的東西,跟讓人恐懼的地獄不同性質的世界。
那是什麼?
前面有什麼?
老鼠緩慢地走向一個相當陡的下坡,背影飄浮在微亮的光線中。
路似乎穿過岩石的樣子,天花板很低,必須要彎腰才能通過。老鼠時而停下腳步,時而用力喘息,抖動著肩膀。看起來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就在紫苑想要出聲問他是否還好時,老鼠的身體搖晃,靠上牆壁。
「老鼠!」
紫苑以為又是上次那個發作,突然倒下,失去意識。老鼠是不是被那個發作襲擊了呢?紫苑從後面伸出手。
然而,老鼠並沒有倒下,他只是靠在牆壁上,輕聲地說:
「我又回來了。」
「什麼?」
「沒什麼……」
「能走嗎?」
「當然啊,我有腳,而且比你的好用得多。」
推開紫苑的手,老鼠再度邁開腳步。紫苑也輕輕揮動剛才沒有被接受的手,邁步往前走。
斜坡的坡度漸漸平緩了,腳踏上平坦的地面,天花板突然變高了。
「這裡是?」
紫苑瞪大眼睛。是洞穴的內部,雖然岩石凹凸不平地突起,但是相當寬敞。很暗,無法看清每一個角落,不過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是有朦朧的燈光,但光源不是發光二極體。
「蠟燭?」
岩石的凹陷裡,點著幾根蠟燭,那是紫苑在西區第一次看見的照明工具。
「老鼠,這裡是?」
想要問「這裡是哪裡」的話,悶在嘴裡說不出口。因為老鼠的側臉非常緊繃,他緩緩地嚥下一口口水,老鼠這麼緊張的表情,非常稀奇。
「怎麼了?發生……」
「紫苑,趴下!」
在聽見老鼠叫聲的同時,身體被推開了。紫苑跌坐在地,鼻尖有黑影掠過。
嘰!
彷彿生鏽的齒輪轉動的聲音,真難聽。
老鼠動手揮開,黑色的影子掉在紫苑的腳邊。
「哇!」
紫苑往後仰。是灰色的老鼠,相當大隻,應該是溝鼠吧。
嘰!嘰!嘰!
溝鼠不斷襲來。跳上紫苑肩膀的溝鼠,張大嘴巴,企圖咬上紫苑的喉嚨。抓起來,丟出去。腥臭味。手腕傳來刺痛,有一隻咬著紫苑的手。在感到恐懼之前,手先反應了。
「可惡!」
整隻手撞上牆壁。
嘰!嘰!
生鏽的聲音,嘰嘰叫的聲音迴響著。發出悲鳴聲。
無數的紅光閃爍,岩石的四周都是紅色的眼睛俯瞰著紫苑。他們被幾十只溝鼠包圍了!
紅色的視線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兩名少年,彷彿在計算著下一回攻擊的時間。
「紫苑,你還好吧?」
「當然。」
「我話先說在前面,學貓叫可嚇不了這些傢伙哦!」
「我想也是,這麼有魄力,貓反而會先逃。」
「好久不見了,用這種粗魯的方式迎接我啊……」
「啥?好久不見了?」
老鼠將兩隻手指放在嘴唇上,吹起口哨。
傳出匆高匆低,富有變化的旋律。
那是紫苑第一次聽到的曲子,感覺就像瀰漫在昏暗樹叢間的濃霧。腦海中浮現黑白的影像…
吱!
附近一隻溝鼠叫了。老鼠慢慢靠近,輕輕伸出手。溝鼠的鼻子聞了聞老鼠的指尖。老鼠的手在灰色的毛上,如同愛撫般撫摸著。
吱!吱!吱!
一隻、一隻從岩石上跳下來。老鼠瞄了一眼紫苑,紫苑用力點頭,表示瞭解。他坐下來,學著老鼠伸出手。
吱!
一隻體型較小的溝鼠靠了過來,紫苑抓了抓它的耳朵。
紅色的眼睛眯了起來,看來很舒服。
什麼嘛……跟克拉巴特它們沒兩樣嘛……
小老鼠們也最喜歡紫苑輕輕地撫摸它們的耳朵,晚上睡覺前一定會靠過來要求。借狗人的狗也一樣,只要仔細地幫它們梳毛,它們就會很高興。
「乖、乖,好,等等哦,你也想抓抓嗎?」
一回神,膝上坐著幾隻溝鼠。是沒小老鼠可愛,但也不恐怖。剮才的兇暴彷彿虛幻一樣,完全不見了。膝蓋上的溝鼠數量愈來愈多,甚至覺得有點重。
「遇到你啊……」
老鼠停下口哨,輕輕搖頭說:
「哈米倫的吹笛手(2譯註:童話故事中神奇的捕鼠人。)也無用武之地了。」
然後抬起下巴,瞪著天空。
「歡迎儀式到此結束了嗎?」
非常了亮的聲音。老鼠優美的聲音在岩石天花板上回蕩,聽起來更為響亮,彷彿裝置良好的舞臺。
「出來吧……你的溝鼠沒用啦!」
小石頭滾了出來,黑暗中有東西在蠢蠢欲動。彷彿黑暗被撕了一塊下來,黑色塊狀物體筆直地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就立在地上。
紫苑膝蓋上溝鼠全都一鬨而散,剎那間消失在黑暗中。
人類……嗎?
看起來像是纏著黑布的人類。當那塊布輕輕飄落時,紫苑嚇得站起來,無法呼吸。
出現一個體型壯碩的高大男人。
男人一身灰,連到腰際的長髮、膚色也全都是灰色,望著這邊的眼眸也是灰色。並不像老鼠的灰,是有光澤的深灰色,而是沙的顏色,同時也是沙漠的顏色。拒絕生命,不容易接受生命,什麼也無法生長,會因風而改變地形,遼闊的不毛之地。從老鼠身上可以感受到躍動的光,然而從這個男人身上,只看得到荒涼的世界。
「為什麼回來?」
男人幾乎沒有動嘴唇地發出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背脊覺得發涼,紫苑用力握緊自己的手。
「你回來了,那麼,你就得死!」
「讓我見老。」
老鼠往前跨半步。
「我有很重要的事,讓我見他。」
男人也往前走半步。
「你必須死!因為那是遊戲規則。」
果然是沙漠,完全看不到生命的痕跡。
紫苑顫抖得愈來愈厲害。
「你必須死!因為那是遊戲規則。」
冰冷的風好像從男人那邊傳來,是幻覺嗎?
老鼠靜靜地嘆息。
他的頭上,黑暗搖動著。
紫苑沒看到男人是什麼時候動的,可能跟昏暗也有關係。男人灰色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之下,也許會稍微顯眼,然而,在只有蠟燭光為光源的昏暗中,男人很容易就融人環境,以紫苑的視力,根本捕捉不到男人的身影。不過,就算在白天,想要捕捉到男人的動作,大概也是比登天還難吧……
他的動作真的很快。灰色的身影如同滑行一般,襲向老鼠。老鼠硬是快一步,往旁邊滾去。男人追上,用腳踢,老鼠迅速用手擋掉。僅僅稍微蹣跚,男人立刻站穩腳步,再度無聲襲擊。
溝鼠爬到紫苑的肩膀上。
吱吱吱……溝鼠發出高亢的聲音,摩擦雙手,彷彿在觀賞人類的鬥毆,不知道它替哪一方加油,發出非常高亢的叫聲。
「你看得到嗎?」
吱吱吱……
「是哦,你看得到啊。老鼠……老鼠還好嗎?」
紫苑拚命地凝視著昏暗,現在的他只能凝視。
他只能看著。
雖然總是這樣、雖然總是這樣,但是、但是,現在不能只是那樣,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男人說,「你必須死」,並不是單純的威嚇。男人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平坦且充滿殺氣。
他真的要殺老鼠。
吱吱吱…
嘰嘰嘰…
溝鼠探出身子,叫得更大聲。同時,傳來一聲悶響。老鼠倒臥在紫苑腳邊。
「老鼠!」
「笨蛋,別靠近!」老鼠咳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怎麼了?」
黑暗的另一邊,男人還是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
「才在地上待沒多久,就變得這麼脆弱?」
「稍微有點失去平衡……我可能太過期待……也說不定。」
聽見老鼠的喘息,紫苑往前走。
「蠢蛋,你走都走不穩了,哪是我的對手啊?」
「他當然會這樣啊!」
紫苑大叫。雖然他只能看著男人的身影,但是,他可以說話。
「你知道來到這裡,老鼠花了多少體力嗎?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先把老鼠走過的路走一遍之後,再來說大話!你去爬爬看那道牆,而且要帶著像我這樣的包袱。」
一陣沉默。紫苑肩膀上的溝鼠,輕輕搖晃著長長的尾巴。
「這傢伙是誰?」
「只是一個包袱。」老鼠回答。
「為什麼帶他來這裡?」
「我想讓老見見他。」
「見他做什麼?」
「談事情。」
「聽這傢伙講嗎?」
「聽我講。」
「這裡沒有一個人想聽厚著臉皮回來的蠢蛋說話。」
「不聽聽看怎麼知道。」
老鼠悄悄地靠近紫苑身邊。他好像看得見紫苑,這麼微弱的光線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吧……
「紫苑,你聽好。」老鼠在紫苑的耳邊輕聲說。
「你後面的岩石隙縫,是一條狹窄的通道,你衝進那裡,然後快跑。」
「你呢?」
「別管我,快!」胸口被推了一下,紫苑跑了起來。
「想跑?」
男人殺氣騰騰,展開如海浪般的攻勢。這時老鼠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快走?……還是快跑呢?
紫苑停下腳步,回頭看。兩道黑影糾纏在一起。在黑暗中穿梭,非常朦朧,但是看得見。的確看得見。
「老鼠!」
男人騎在老鼠身上,雙手勒住他的脖子,老鼠掙扎著。紫苑不斷地反覆短促呼吸著。
老鼠掙扎著?紫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自由、如此掙扎的老鼠。
「你必須死!」男人說。男人真的那麼說……
紫苑舉起手,手腕上纏著特殊纖維的繩子。他的腦海裡什麼都沒想,身體脫離了心與腦的控制,擅自行動。不,不對,應該是自己的心下達命令。
殺了他!
溝鼠從紫苑的肩膀上跳下來,跑進老鼠要他衝進去的岩石間的縫隙。紫苑並沒有那麼做,他違背了老鼠的話。
嘰嘰嘰……
溝鼠從岩石的四面八方發出聲響,聽起來有點像恐懼的警戒聲。男人停止動作,環顧四周,下巴微微往上揚。
紫苑跳到男人的身後,將繩子纏上男人的脖子,交叉,然後直接往後倒。
碰!
男人扭動身體。紫苑將腳踩在男人的肩膀上,用力拉緊繩子。在刑場旁的那個房間裡,企圖勒死那個可憐的男人時,紫苑還不是很清楚自己打算做什麼,思考能力已經麻痺一半。但是現在不一樣,他完全清醒,意識明確。現在意識及思考都屬於自己的東西。
殺!
如果你想殺老鼠,那你就必須接受毀滅。該死!
用力。
男人的身體成為弓,往後彎曲。
「紫苑!」悲鳴聲響起。是悲鳴聲,一種尖聲、**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
「紫苑!住手,快住手!」老鼠從背後衝了過來。
「住手,求求你,紫苑。」
「呃?……」
「你聽到我的聲音嗎?」兩隻手夾著紫苑的臉頰。
「啊!嗯……」
「放手!快點!放鬆你的力道。」
紫苑乖乖聽話放手。男人轉了過來,企圖站起來,然而,卻只能跪著猛咳。呼——呼——男子差點被勒斷的喉嚨,發出風吹過荒野的聲音。
「紫苑……我不是說過了嗎?你不適合當劊子手。」
老鼠撿起繩子,用力握緊。他的嘴唇破裂,滲出血來。被染紅的嘴唇開口了。
「還是,你要說這也是一種救贖?」
「不。」
「不然是什麼?如果你想救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紫苑,不準再做這種事,這不是你應該做的事。」
「是懲罰。」
「你說什麼?」
「這是懲罰。」
「懲罰……什麼意思?」
「那個男人想要殺你,所以必須接受懲罰。」
「紫苑,你……」
「我還是會做相同的事。那個男人想殺你的話,我還是會做相同的事,不管多少遍。」
男人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壓著喉嚨,依舊蹲著。
「這傢伙……是誰?」
這次老鼠什麼也沒回答,只是沉默地俯視著紫苑,抓著繩子的手顫抖著。
「他勒住我的脖子,我居然沒有察覺他已經靠近。」
「是啊……看來是那樣沒錯。」
「我被從後面勒住脖子,逃也逃不掉。」
「沒錯。就像中了陷阱的兔子,不斷地揮動手腳。」
「老鼠們懼怕他的氣息。」
「對……」
男人用力抖動身體。
「這傢伙……是誰?」
「no.6的居民。」
「no.6的?……為什麼這裡會有no.6的居民?」
老鼠吐了一口氣。
「讓我們見老,我會全部說出來。」
紫苑聽著老鼠跟男人的對話。繩子勒進手心裡的觸感,現在開始變成疼痛了。
「就聽你說。」頭頂傳來聲音。
紫苑抬起頭,環顧四周。有個蠟燭光無法透進去,被塗得一片漆黑的空間。
聲音從那裡傳下來,只有一句。
就聽你說……只發出這個聲音就消失了,也沒有人的氣息。
「感謝。」老鼠鬆了一口氣。男人站了起來,步伐蹣跚地消失在岩石的縫隙。
「紫苑,走了。」
「啊,嗯……」
兩人在黑暗中踏出步伐。
「紫苑。」
「嗯?」
「這種事,其實說也沒有用,但是……」
「嗯。」
「我希望你能一直是紫苑。」
「啊?什麼意思?」
「我認識的紫苑,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定別人罪,絕對不會那麼做才對。」
跟自己戰鬥吧!老鼠說。
「跟自己戰鬥吧……」
那真的是深切的請求,聽起來就像是哀求。那不是老鼠最忌諱的聲音嗎?
紫苑閉上眼睛。
眼底有著比眼前的黑暗更深沉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