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遊人只合江南老

帝王畫眉 曦寧若海月 第1頁,共2頁

秦之帝國版圖廣大,只一條春江從西北雪山奔騰而下,將帝國從中分開。江南江北風景氣候大不相同。江北寒,江南暖。

青帷油壁車自出了京城,直走了大半個月,方到了春江邊上。渡過春江,便是江南。畫兒與晴霜晴雪裝扮成少年,一路平安無事地到了春江渡頭。正巧一艘船要過江,三人便上了船,付了船資,將車馬安頓在底艙,行李帶在身邊。

「這船好生精巧完備,做的真是漂亮。」畫兒看著船上的各處設施,不由得開口讚歎。這艘樓船是大客船,專運渡江的客人的,做的宏大無比,底艙裡裝載客人帶來的牲□□物,上艙裡住人。船上清水食品各各放置妥當,一間間客房收拾得乾淨整潔,傢俱都固定在地板上。風帆桅杆都堅固結實,即使遇上了大風大浪,也是很保險的。沒想到在這個科技落後的時代也有這樣精巧完備的船,畫兒不禁讚歎道。

「這是自然的。紫霄的船,都是這麼大這麼舒適的。」走在前面領路的夥計不住偷眼看這位俊美的小公子,此刻聽畫兒讚歎,忍不住插了一句。

「公子是江北人,想必不知道吧?紫霄是我們江南最大的商號,主要經營船運的。紫霄的船做的真是好,在這春江之上竟沒有出過什麼事情來。所以現在春江上的船,十有八九是出自紫霄的。」夥計熱心地解釋道。

「原來如此,多謝小哥了。」眼看到了房門口,畫兒道聲謝,那夥計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喃喃說著不必客氣退了下去。三人推開房門,進去將行李收拾好了,晴霜晴雪將房內仔細檢查了一遍,方鋪開床鋪。趕了這麼些天的路,三人俱都累壞,也不管現在只是晌午,就在房內睡下。

到了傍晚,畫兒先餓醒過來,叫醒了晴霜晴雪,此時船已在江中了。收拾洗漱一下,便有夥計送了晚飯來。三人圍坐在窗邊吃飯,畫兒猛抬頭瞧見彩霞滿天,隔著雕花窗格看去,只見江波粼粼,夕陽殘照,一派蕭瑟壯美景象。心中若有所感,又想起自己離京,實在受長公主恩惠良多,兩人又約定了魚雁往返,便鋪起紙筆來,寫了一封書信,詢問京中情況如何。七絕谷中本養有一種鳥專用來送信的,便是那谷中常見的翠鳥。翠鳥嗅覺特別靈敏,加以訓練後用來傳遞書信,自然萬無一失。畫兒到柳府後,便有兩隻翠鳥從七絕谷飛來,晴霜晴雪一見便知是谷主送來給姑娘寫信之用。日前已派出了一隻翠鳥往七絕谷去通知谷主,姑娘已經離開柳府了。現手裡還有一隻,便用這隻給長公主送信也好。

將書信送出,畫兒靠在窗邊,想起自己自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風波不斷,也只過了七絕谷中那半年安靜日子。自七絕到柳府,現在又遠赴江南,不知歸鄉又是何時。心中百轉千回,悽楚無比。晴霜晴雪見她神情不對,也不敢打擾,只在一旁默默立著等候。畫兒柔腸百轉之際,卻又想起自小到大白先生的教誨來。人生在世,自然是風波不斷,事情不斷的。誰又能一帆風順呢?萬事萬物自有其造化在,竟依著中國黃老之學,順其自然,不可強求。凡事盡己所能,得之則幸甚,不得則命定,但求問心無愧。

畫兒轉過身來,喚晴霜晴雪磨墨鋪了紙,看看窗外殘陽,沈下手腕,心定若水:「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儂城,儂城。

下了船,重又從底艙裡牽出了青帷油壁車,一路往儂城而去。吳儂軟語,最是銷魂。江南十里煙花之地,便是城市,也取了這樣一個柔美名字來。儂城是江南最大的城市,富庶無比,南北來往客商雲集在此,可謂是繁華不輸上京的帝國第二大城市了。安全進了城門,找了個乾淨的客棧住了下來。畫兒方開始思考,今後何去何從。

最大的心願,是回到撫養自己長大的那一群人的身邊,但只從目前看來,這個心願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那麼退一步想,排第二的心願,便是如自己向長公主說的那樣,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遊遍天下名山大川。自己活了這將近十六年,在現代時,竟只到過瑞士和中國兩個地方。如今在這個世界中,遊歷天下,讀萬卷書,須也要行萬里路。但無論如何,不管自己有多少心願,有一個問題卻是迫在眉睫的——錢。

錢不是萬能,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常聽人說道,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自己雖然從柳府帶了錢財出來,但終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走時長寧說,要時時給她寄銀子來,卻被她給謝絕了。在柳府白住就已經很是不好意思的,怎麼能再讓柳府再出錢呢?長寧知她驕傲,便也沒有堅持,只說如果錢不夠使,實在沒有辦法,就寫信回來。思忖半日,自己身無長才,只會醫術。若是要做些賺錢的生意,唯有開醫館罷了。這儂城如此之大,不愁沒有客人上門的。畫兒拿定了主意,將這一番話向晴霜晴雪說了。

「姑娘說的是,我們看姑娘的主意也是極好的。只是有一件事,開醫館需穿男裝,扮男子行事。我們在谷中時,也曾跟過醫聖的,又跟了姑娘這麼多日子,不敢說精通,也算是懂得醫理的了。姑娘既要開醫館,需答應我們三件事才好。」晴霜晴雪商議一下,便回了話來。

「什麼事?」

「姑娘需答應我們,第一,醫館裡只我們三人,再不多僱人了,免得橫生枝節,又有是非來。第二,姑娘這次僥倖,沒被揭穿了裝扮,下次要再有這種事兒,可就說不準了。從此只在醫館裡給人瞧病,再不出去診治的。第三,從此後咱們小心過日子,可再不能大意了。這裡畢竟不是柳府,姑娘雖自在許多,但也不再養在深閨,反不安全。」

「你們說的是,我全依了便是。」畫兒聽兩人說的有理,便滿口答應下來。

三人當即用從柳府帶來的銀錢買了房子,整治了藥材,便開起醫館來。三人穿了男裝,行事倒也便宜,晴霜晴雪做事又是極爽快有決斷的,沒幾日便將諸事都辦妥,只等開張。畫兒想了又想,想到《紅樓夢》裡劉姥姥說,天下諸事萬物,再好不過一個「巧」字,便給醫館取名「七巧堂」,雖略顯玲瓏,但也好聽好記些。於是,儂城的弄堂裡面多了一處名喚「七巧堂」的醫館,生意雖不十分興隆,但也是好的。小本薄利,畫兒和晴霜晴雪又不是那貪心之人,做了幾個月下來,算算也小有積蓄。三人均是十分高興,便打算著要將這七巧堂長久經營下去,做上幾年來,賺夠了遊歷天下的銀兩,再做打算。

這一日,一向寧靜而寂寂無名的七巧堂前來了幾個人。畫兒心下困惑,那幾個人青衣小帽,一看便知道是豪門大戶的家奴。七巧堂在儂城的小巷裡,並不為人所知,一向是隻給這附近的尋常百姓瞧病的,今日怎麼來了這麼幾個人?晴霜晴雪瞧見,便放下手裡做的事情,只暗暗打量著那些人,唯恐又生出什麼事端來。

那幾個人走進七巧堂,瞧見畫兒正坐在書案後,幾人中一個帶頭的,像是管家的人便上前來,向畫兒做了一揖:「這位可是七巧堂的柳大夫?」畫兒站起身來還禮,點頭稱是。

那管家打量畫兒一番,眼中顯露出驚奇之色來,大約是想不到一個大夫竟如此年輕俊麗罷了。但畢竟不是平凡小戶人家的出身,只稍微一愣便再施一禮:「家主人宿疾在身,久訪良醫,但竟不能根治,只能減緩病發罷了。聽聞大夫醫術精良,今日特請大夫往府上一行。」

「但請問您,我這七巧堂處在偏僻小巷中,只給附近百姓醫病,又不似安和堂那些老字號招牌那般有名,貴主人是從何而知呢?」畫兒想一想,先問了出來。富貴人家,豪門大戶,要瞧病自然是找那些儂城裡的大醫館,老字號,又怎麼找上她這小小的七巧堂來?

「大夫妙手回春,是家中丫鬟的老母被您醫好,丫鬟下人們談論,被夫人聽到。主人這疾病纏身多年,只要有法子,夫人無不試一試的。便命小的來請大夫。」管家照實回說。

「原來如此。」畫兒抿一抿嘴,卻歉然說道:「但請回了貴主人,敝醫館的規矩,是從來不出診的。如果真想瞧病,但請貴主人親自來。真是對不住了。」

那管家一皺眉,此時方顯出豪門家奴的桀驁之色來:「大夫,小人出自紫霄府。」

紫霄府?江南首富,的確不是普通的富貴人家。只是,人生一世,最當信守承諾的。畫兒微微一笑:「人常道,醫者父母心。不管貧賤富貴,在醫者眼裡可都是一樣的,只是病人而已。我醫館向來規矩如此,是不更改也不破例的。還請貴主人親自來罷。」

那管家大約從沒有受過這等待遇,面色極是難看。畫兒不卑不亢,也不懼怕地站在那裡,晴霜晴雪也暗暗戒備。幾個家奴向來狗仗人勢,但此刻竟被三人高華氣度震懾住,不敢妄動。管家大約也因為平日裡家法極嚴,若生了事,回去也是要挨罰的,便告辭一句,帶著家奴轉身走了。

這日晚上,畫兒照著平日裡的習慣看書習字,晴霜晴雪在一旁磨墨鋪紙侍奉著,也靜靜的瞧著畫兒全神貫注的寫字。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滿意的拿起來吹一吹,隨手放在了一邊等它晾乾去。

「姑娘今日回了紫霄府那樣的話,難道就不怕他們來尋釁嗎?」晴霜添上茶來,又剔了剔燈花,方遲遲疑疑地問畫兒。

「不管他們要怎麼樣,我之前是答應過你們那三個條件的。咱們現在,可是在做生意,人家不是常說嗎?生意人,誠信是第一位的,既答應了你們,再沒有不遵守的道理。紫霄府是江南首富,他們請了多少名醫來瞧病都醫不好,未必會和我們為難的。就算真有麻煩找上了門,那也是沒奈何的事。大不了,咱們再走就是。我現在倒也想開了,經過了京城的那一件事,你們覺得我還怕那些麻煩嗎?」畫兒輕輕嘆口氣。

「姑娘說的也有道理。我瞧這紫霄府未必會理會咱們那些規矩的。咱們這只是一個小小醫館,大約是不礙事的。只是,我問姑娘,若是他們當家主人真的上了門來,那可怎麼辦?」晴雪也在一旁問。

「怎麼辦?」畫兒調皮心又起,笑嘻嘻地應了一聲:「涼拌!」手中墨筆趁著晴雪不注意,在她額上畫了一朵五瓣小花來。

「姑娘怎麼拿我取笑開來?」晴雪又是嬌嗔又是跺腳,忙去洗了臉。

「他若是真來,我就醫唄。先不說醫者慈悲的道理,哪有做生意的人把客人往外推的事兒?何況這個客人要是真上門來,還是個大金主呢!若是我真能醫好他的病,說不準我們遊歷天下的錢,可就早賺夠了。」畫兒又拿起一張宣紙,落筆寫字。

「姑娘這才做了幾天生意,就市儈起來了!這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的,若是讓谷里的人和府裡的人知道,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的。尤其是二姑娘,那張嘴再不放過了你去!」晴霜搖搖頭笑道,將燈又剔亮了些。

「她便知道了也是不打緊的,隨她怎麼說去!等她到了那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的地步,也由得了她作主不成?」畫兒撇撇嘴回道。

「是!姑娘說的是!只是今晚還需早點睡,免得明兒起遲了。可再別看書到三更半夜的。」晴霜又叮囑,畫兒答應一聲,三人便各做各事不提。

第二日,三人早早的起來,盥漱吃飯,然後開了醫館,等病人上門。過了一會子,沒有病人來,反倒有幾個和昨日一樣穿著打扮青衣小帽的人來,將七巧堂門前的弄堂灑掃的乾乾淨淨。三人看到這般情形,便知道定是紫霄府找上門來了。只不知道是來看病的,還是來尋釁的?

又過了一會兒,車聲轔轔,一輛裝飾著金穗流蘇,銀絲網路的大車停在了堂前。車旁跟著的侍女僕婦下人們上前,從車中扶出一個人來。那人顯然身體是極為虛弱的,被下人們攙扶著進了七巧堂。畫兒抬頭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愣住了。

那人穿著極簡單清素的衣裳,倚靠在旁邊下人們支撐的臂彎中。只被人撐著走了這麼幾步路,便氣喘吁吁,半合著眼勉強站在那裡。面色蒼白隱隱帶著青氣,一看便知道,他已經被病痛折磨了好些時候。但這些卻都不是讓畫兒震驚的原因,那個男人的臉,看上去竟是酷似年輕時候的白先生的。

讓下人們將病人放在竹簾後簡單的床榻上,畫兒看看那人的面色舌苔,再拿起他手來把脈。這人的情況真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了。先天不足,應該是從胎裡就帶了積弱來。翻起他手腕細細瞧,腕脈之間,竟埋著一道紅絲!畫兒一愣,忙將他手舉高對著陽光細細的看了。真真是要命!今天怎麼碰上這個來!

摒退了跟來的下人,畫兒肅容問道:「若公子還顧惜自己身體,還望對我接下來問的話,如實回答。」

那人也不愧是紫霄之主,雖然靠在床榻上,病體孱弱,依然神情穩重,波瀾不驚:「有什麼話但請直說,我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恕我冒犯了。」畫兒微微點頭:「看公子脈象面色,應是從胎裡就開始積弱的。但不是胎病,卻是胎毒。自腕間那一道紅絲看來,竟是天下至毒‘寸相思’。但不知公子可知道自己是毒不是病?」

那人本來微合雙目靠在榻上,聽了畫兒的話不由睜開了眼:「大夫果然醫術高明,竟知道這是‘寸相思’來!這幾年家中請遍了名醫,再好也不過診出是胎裡毒,大夫竟能說出‘寸相思’這個名字,也不枉我強撐病體來這一遭。」

畫兒看看那人,一顆七竅玲瓏心略想一想,已經猜出了個大概,不由嘆息著說:「‘寸相思’是天下第一劇毒,八十六種毒物藥物提煉而成,偏生那些毒物藥物有相生的,有相剋的,單以藥理看來,配出解藥竟是不可能的事情。依公子現在的身子來看,應是還在胎裡時,母體中了這‘寸相思’。而且令堂中毒之後,即刻將你產下,才沒有胎死腹中。以‘寸相思’的毒性,公子能撐這麼多年,真是意志驚人。」七絕谷中《毒經》記載,「寸相思」劇毒無比,卻仍有不足之處。一是此毒必須要從口入,才能流遍全身;二是中了「寸相思」若能解開,往後對各種□□都有了一定的抵抗力。此毒入口之後,中的人不會立死,只是渾身劇痛,痛的時候長短依各人體質如何而變。待那劇痛過後,便從內臟開始,一點點被劇毒燒成了灰。真是天下第一歹毒的藥。

「你說的一點不錯,確是如此。」那人重又合上雙目,點點頭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