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隔座送鉤春酒暖

帝王畫眉 曦寧若海月 第1頁,共2頁

眾人想著畫兒的驚人之語,不由得各有所思。畫兒也不說話,只想著自己有沒有說了什麼不是的話,不要惹來麻煩才好。正忐忑不安間,卻聽見那坐在上首,眼眸銳利的男子問道:「小兄弟的話極是,但不知是否有解決之道?武家世代都沒有什麼錯處,若想拿他們開刀,卻是極難的。」

畫兒聞言卻低了頭,手中捏緊了摺扇,只在心中猶豫半晌。聖景帝卻也不急,只坐在那裡,心思百轉千回。這藩王一事,在自己心裡已是梗了許久,只沒想出一個解決之法來。本以為滿朝文武,都只把眼光放在了夷狄與春江水患上,卻沒料到今天自己的心腹大患被一個不知是男是女,尚且稚弱的人說了出來,心中震動可想而知。他本不是心胸狹窄之輩,聽畫兒這一說,竟以國策垂詢。只見畫兒低頭猶豫,情知是有什麼地方為難。他不是心慈手軟之人,今天若是換了別人,就是命錦衣衛嚴刑拷打,也是要問出來的。此刻見畫兒煩惱,卻不忍心再逼迫,只是靜靜等候。

半晌,卻見畫兒默不吭聲,只又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中畫了一道線,分為兩個半圓。再畫幾道線,分別將兩個半圓又分成幾個扇形。待要再分下去,帝皇聰敏之極,已明白過來,不由驚喜交加,長嘆道:「我——那皇帝怎麼沒有想到這個法子!」畫兒見他解出自己舉動的意思,心下喜悅,畢竟還是小孩心性,抬頭嫣然一笑:「他笨啊!」話剛出口,便驚覺不對,懊惱之下,顯出了驚懼之色,直在心裡面暗暗叫苦。聖景帝見畫兒那粲如春花的一笑,已是有些怔忡了,再見她怯生生地向眾人看來,面上有驚懼之色,不由微微一笑,向眾人使了個眼色,朝畫兒說道:「小兄弟方才說了什麼,我竟是沒有聽清楚,可否再說一遍?」畫兒如蒙大赦,不由鬆了一口氣,只拿話搪塞了過去。

眼看時間不早,又恐自己說錯做錯什麼,畫兒便起身告辭,帶了晴霜晴雪下樓去。帝皇也不阻攔,任由她們去,卻帶了眾人回宮。臨走時瞧見畫兒的摺扇忘在了桌上,便隨手拿起放在了袖中。待上了車,方隔簾吩咐一句:「上官,你會同錦衣衛裴卿,查清了他的身份來。」

畫兒帶了侍女回到柳府,路上心中惴惴不安,只想著今日做法是對是錯。晴霜看她憂心,便拿話來勸解:「姑娘不必想了,那位公子說的是,對錯只在人心,姑娘想說便說了,又有什麼要緊的?我素日里看姑娘最是瀟灑的,今日竟也拘泥起來!且把心放寬了罷!」畫兒聽了這話,又細想一想,方笑開了顏,只是心中仍有不安。卻聽晴雪說道:「我們素日在谷中時,也常聽谷主談些國事的,只是谷主也沒有姑娘這種念頭。」畫兒心道,你們谷主雖與世無爭,但畢竟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竟是旁觀者清了。

此時帝皇卻在車上與長公主說話。

「皇姐看,是男是女?」帝皇思忖半晌,方問出一句。

「這可難住臣妾了。按說這男女是極好分辨的,便是有男生女相的,或是女子像男子的,從相貌,氣度,衣著上都可以看出破綻來。今日那位小公子身著男裝,說是男,可長相實在不像是男子,說是女兒,可他看去灑脫出塵,雖有些稚氣,也是一身謫仙氣質。女子總有脂粉之氣,沒有這等大方風度的。年紀尚小,看不出喉結,但他沒有耳孔。這臣妾竟也分辨不出。」

帝皇微微一笑,便不再說話。眼看快到宮門,一個身形彪悍的侍衛奔過來,向上官鋒低語幾句,上官便至車旁,俯身輕道:「陛下,跟著的人說,那公子進了柳府。□□有遺旨,‘諜不入柳府’,您看——」車中傳來一聲「罷了」,上官便恭謹退下。

「柳府?」聖景帝皺眉,旋即從袖中拿出那把摺扇來,開啟一看,不禁微笑。這字跡,分明是書那一句「天子重英豪」的人。既有了柳府這線索,事情倒也好辦。再細看看提在扇面的詩,便將摺扇遞與長公主:「朕知皇姐思念父皇,但還以這首詩為念才好。」

長公主接過摺扇來,但見上面用極好看的字提著:「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過了兩日,忽有人上柳府來送了一張帖子,只說是要給貴府的「小公子」。總管心中疑慮,大公子和二公子交遊在外,若有人遞帖子來,必是會說清名字的,這「小公子」卻是誰?便回了大少夫人和大姑娘。大少夫人和長寧正在花廳理事,忽然總管來將這事說了一遍,兩人相視一笑,長寧便吩咐道:「以後若有這種帖子,只送往風雨園便是了。」總管方知這「小公子」便是畫兒姑娘。遣了個丫鬟將帖子送往風雨園,長寧便笑向大少夫人說:「大嫂,我瞧咱們家畫兒,竟是極受人歡迎的。這才出去了一回,便有人送了帖子來。若是再讓她出去了兩三回,說不定啊,真像二妹妹說的,媒婆就上門了!」大少夫人也是笑:「原知她不是鎖在閨閣裡的人,若有了媒婆來,竟按你們的玩笑話,只說已把二妹妹許給她了!」滿地下的媳婦丫頭們聽了,都隨著她們笑個不住。

長寧卻又吩咐眾人:「畫兒姑娘著男裝出去這事,只咱們府里人知。你們傳與閤府人知道,以後若有人來問,只說是柳府的遠房公子。若是有人洩漏了出去,這臉面我可就顧不著了!」眾人都是知道大姑娘的性子是說一不二的,並不像別的主子那樣好說話,忙忙躬身答應了,片刻便傳與滿府人知道。

畫兒在風雨園中閒來無事,手裡做了一個荷包來,卻突然一個小丫鬟送來一張帖子,說是府外的人送來,給「柳府小公子」,大姑娘讓送到風雨園來。畫兒自忖也只出去了一次,若有人送帖子來,也只能是上次在博雅樓遇見的那幾人了。但上次說話時她刻意迴避了姓名居處,但帖子卻送到了柳府裡來。雖然沒有提名,但畢竟是給人家知道了住處的,心中未免不自在許多。開啟帖子,卻見裡面寫著:「自博雅樓一別,常念及君。今夜當遣家人來接。」只寥寥數語,也不問她是否赴約,極狂放淋漓的筆鋒,畫兒心下一顫,知道定不是尋常人,心中擔憂不已。想了半日,竟沒有一個辦法來。畢竟自己對對方一無所知,便一咬牙,拿定了主意今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夜果有人來接「柳府小公子」,柳家主人這夜不在家,宿在了國子監學;兩位公子也在書院沒有回來。太夫人今日有些睏乏,竟睡下了。柳夫人,兩位少夫人和長寧知道畫兒今晚要出去,不由都說不妥當,竟回絕了才是。畫兒只是苦笑,若不去,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呢!但又不好跟她們解釋,反讓她們操心了。長寧看出些端倪來,不再阻攔,只堅持讓她帶了晴霜晴雪跟著。畫兒自然也是這個打算。只穿好了男裝,看全身上下都沒有甚麼破綻了,才帶了晴霜晴雪往側門去。

出門登車,打量那車中的裝飾擺設,分外華貴。座雕雲朵,簾垂流蘇,車壁上竟嵌了一顆明珠來。兩個侍女是極聰明清俊的,見了這等氣派,便知道發帖子的,是了不得的人了。車行的平穩,畫兒心跳如雷,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只「咯噔」一下,車停了下來。門外有人道:「公子請下車。」晴霜晴雪穩穩扶著,畫兒下了車,抬頭一瞧,眼前是一座華美雅緻的小樓,樓上匾額只提了四個字:「暗香遙至」。

畫兒瞧了一眼周圍,只見幾個護衛四散在樓旁,空氣中隱隱浮動,便知道今日不進去是不行的了。便整一整衣冠,帶了晴霜晴雪向樓門走去。早有人推開樓門,畫兒持著鎮定,踏了進去。只見廳中放了一壺美酒,幾碟果菜,均是精緻得很。再看廳深處紗簾後影影綽綽有一個纖細影子,上前兩步正要出聲詢問,便見那人撩起紗簾出來。這一照面,兩方人都呆住了。

「公子萬福。妾今日見到公子,方知世間竟真有如此人物,真真是謫仙氣度。」那紗簾後出來的女子先盈盈下拜。

「姑娘言重。姑娘才是天香國色,美若幽蘭哪。」畫兒回過神來,眼前的情景,聯絡上幾日前的遭遇,在腦子中轉了一遍,那人的用意心中也猜著了□□分。不由放下心來,在心中暗笑。手中摺扇輕輕挑起那女子的花容,佯做痴迷讚歎的說道。後面晴霜晴雪也不阻攔,只帶笑看著畫兒和那女子調起情來。兩人相偕至桌旁,那女子頻頻勸酒,畫兒也不推辭,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樣,只在心裡面笑的肚子痛。晴霜晴雪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放下心來,假意勸解幾句,便不再管,由著兩人去。

突然那女子手一顫,一杯酒灑在了畫兒的衣襟上。女子掩唇嬌呼:「是妾的錯,竟弄溼了公子的衣裳!主人因要答謝公子,才命妾來服侍,妾不小心,還請公子諒解!公子,妾服侍您去更衣罷!」說著玉手便扶了過來,畫兒順勢站起,倚著那美人進了內堂。晴霜晴雪也不阻攔,反笑嘻嘻的說:「姑娘可要小心服侍,公子嬌貴呢!」

過了片刻,那美人重又扶著畫兒出來,果然給畫兒換了一身衣裳。兩人重又到桌邊飲酒,美人吳噥軟語,只哄的人酥軟欲醉。畫兒漸漸不勝酒力,伏在桌上半醉半醒。那美人方對晴霜晴雪說:「公子喝醉了,兩位姐姐請來扶公子回府吧。」晴霜上前笑道:「有勞姑娘了。」兩人扶起畫兒出了樓門,見來時乘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前,便扶畫兒坐上了車回柳府。

待回到風雨園中,晴霜晴雪將人往床榻上一放:「姑娘還不起來嗎?這要醉到什麼時候?」畫兒一翻身坐了起來,不說話先是伏在枕上大笑。晴霜晴雪也笑個不住,只嗔怪著道:「你們兩個也真真是胡來!假鳳虛凰的演這麼一齣!」

畫兒笑夠了方捂著肚子說道:「若不是假鳳虛凰演這麼一齣,我可就萬劫不復了!不過今兒也真真是好險,若不是碰巧遇見了她,還不知道要怎麼脫身呢!我再沒想到那人卻用這種法子來試探的。可有一件事,怎麼會是她來呢?按理說,她現在應是在濟州老家才是呀!」

「姑娘就別愁這麼多了。既然你們兩人遇上了,再沒有找不著的道理。蘭姑娘也不是那沒有本事的人,定是會來尋姑娘的。這天也不早了,姑娘早些歇著罷。」晴霜說著便上來鋪開被褥,此時卻聽見有人敲門。去開了一看,卻是三位姑娘帶了媳婦丫鬟們在外面。原來三人這夜擔憂畫兒,卻是再睡不著的,都遣了人在風雨園外守著。方才聽人報說,畫兒姑娘被扶著回來,擔心她出了甚麼意外,都匆匆的趕了過來。見她好好的,方才放下心。

「今兒晚上是怎麼一回事?你得給我從實招來才是。」長寧鬆一口氣,逼問著說。

「今晚倒沒有什麼橫禍,只有一場飛來豔福!」畫兒嘻嘻笑道,想起今晚的景象,自己這風流公子的角色應是演的挺成功。

「去!你少在這裡給我耍嘴皮子!今晚我們擔心的要死,咱們只此一回,你可別再弄出什麼事來,又來嚇我們。」長亭啐一聲嗔道。

「放心!再一回我也受不了了。」畫兒保證著說。

「好了,既然沒事,咱們就回去吧,也遣人去給母親和嫂嫂們報個信兒。她們大概也等著呢。畫兒肯定也累了,早些安置。」長寧見她不願意說,便也不強迫,領著丫鬟媳婦們往門口走。畫兒應了一聲,晴霜晴雪在後面道一句「恭送姑娘」,便來鋪了床,讓畫兒睡了。

幾日提心吊膽,這夜方才放下心來,畫兒睡的香甜,想起那人也被自己擺了一道,在夢裡也笑出了聲。

此時的乾清宮內,聖景帝正聽著內侍的回話。

「是男?」帝皇緩緩莫測的語氣讓跪伏在地上的內侍小心翼翼的揣度著。

「是。奴才親眼見到蘭姑娘扶著柳公子進內室換了衣裳,出來回說是男。」

「嗯。你下去吧。」內侍躬身退了出去,聖景帝卻再無心看奏章,竟也沒有往西暖閣去安歇,只在龍椅上坐了一夜。真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過了幾天,總管來到風雨園,說是畫兒姑娘有訪客。請到了風雨園來,來人將披風面紗一褪,卻原是那夜的美人來。

「你不是應該在濟州老家的嗎?怎麼來了上京,昨夜又是怎麼一回事?」畫兒心裡的疑問已經憋了好幾天了,一見她來,急忙拉了她問。

晴霜晴雪送上茶來:「蘭姑娘,請。」

蘭姑娘接過茶,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才開口道:「你別急,我慢慢跟你說。」長亭和長樂帶了丫頭們來找畫兒,卻聽下人說,畫兒姑娘有客人在說話,在外間等了一會子,卻聽到裡面不時傳來抽氣,嘆息,驚叫聲,便想著她們一時半會兒是說不完的,還是等客人走了再來罷。

聽完蘭姑娘的敘述,畫兒半天轉不過彎來,晴霜晴雪扶著頭,愣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人花了一點時間才努力把這個訊息嚥了下去——七絕谷的弟子,「琴」的傳人,現在是京城最有名,被稱為「天下第一花魁」的蘭若姑娘。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畫兒只覺得頭疼不已。

「你現在在做什麼,谷里人不知道吧?」想了半晌,還是決定先問這個問題。

「那是自然。要是讓谷里人知道,七絕谷出了個‘天下第一花魁’,別的不說,師傅是肯定饒不了我的。」蘭姑娘嘆了口氣。

「無論怎麼說,我先替你瞞著。你趕快把這件事解決,這花魁總不能這麼一直做下去。」畫兒嘆著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