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霽月風光耀玉堂

帝王畫眉 曦寧若海月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了,後日就去博雅樓便是。」

九重宮城闕,天上帝王家。

此時上京城內,一城□□。高高在上的帝王居處,自也佔盡春光。此時備受聖眷,剛剛冊封的平康長公主正站在帝闕之中,高樓之上,看著那上京城內,一城煙柳。猶記得當日父皇尚在時,常帶她來這五鳳樓上,看京城春景。如今隔了十年才又見到這熟悉景象,父皇又已故去,這煙柳依舊,但當時看煙柳的人,卻已不在了。思及如此,不由得柔腸百轉。身後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披風披上那纖弱卻堅強的肩膀:「長公主,請下樓吧。這樓上風涼,若是染了風寒,奴婢就罪該萬死了。」長公主回過神來,輕輕點頭,扶著宮女的手下了五鳳樓。

才剛下樓,便見到貼身服侍帝皇的內侍高遠迎了上來:「陛下有旨,請了長公主往養心殿去。方才奴才見長公主在樓上,未敢打擾,公主請罷。」

長公主微微點了點頭:「有勞你了。」

「奴才惶恐。公主請。」高遠前面引路,帶了長公主往養心殿走。侍女小心地跟著,遠遠看到養心殿的重簷殿角,長公主的思緒卻飛到了回京的那一日。自己遠嫁時,他還只有十五歲,剛剛冊封了太子,還未成婚。自己回來時,他卻已經做了帝皇,膝下有了一女二子。還有小五小七兒,都已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兒,若父皇地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想自己在邊疆十年苦楚,夷狄首領在兩年前故去,她又無所出,本來以為自己就只能在那蠻荒之地過一生,再見不到故鄉風景,卻誰知弟弟竟然以國家用兵大事來交換了她的自由。心中再度燃起了那一絲希望,回京之日,帝皇下旨冊封她為平康端順和肅長公主,食親王俸祿,建公主府,又將她昔年所居住的長春宮為她空下,以便她進宮時休憩。冊封禮上,她猶有不真實之感,直到進了宗廟,拜了祖宗牌位,又到了奉先殿裡,跪在父皇的畫像前,方痛哭失聲。

母后的性情涼薄,父皇在時只一門心思爭寵,父皇去後又把心放在了權力上。他們姊弟四人與母親並無多大感情。陛下前幾年嚴懲世族,幾興大獄,想來也有幾分震懾母后的意思,但畢竟是十月懷胎的生母,陛下遵了孝道,奉太后於長慶宮,日夜問安。眼看到了養心殿,守在殿外的侍衛跪下行禮,高遠方帶她踏進偏殿,帝皇便迎了上來。再一看,殿中還有一位臣子。

「陛下聖安。」長公主按著禮數蹲身,卻被聖景帝拉起:「以後若不是必要,皇姐不必行禮了。這是朕的太傅,現任職尚書省的張濟。」

「長公主千歲。」張濟行禮,長公主忙叫平身。高遠親自搬來錦墩,長公主坐了,聖景帝方說道:「皇姐在邊塞十年,未曾領略近年來京城風光,正巧朕開了恩科,也想去瞧瞧那些舉子。皇姐素日最是聰敏愛才的,文章詩詞寫的也好。明日大家換了便服,去賢皇叔的博雅樓散散心罷。」

長公主聽了,便明白聖景帝知她思念父皇,恐她憂思成疾,反鬧出什麼不好來。心下感動,便在座上欠身說道:「陛下有這等雅興,臣妾便隨興了。」張濟也道聲「臣遵旨」。當晚各人便各做準備,明日伴駕。聖景帝也只為明日讓皇姐散心,這天晚上的眾人卻誰也沒有料到,第二日竟碰到那樣一個人物來。

明月高掛,懸照天邊,在柳府和在皇宮內看到的月亮都是一樣的明亮皎潔。畫兒睡得香甜,沒有料到明日竟是她命運的轉折;長公主沒有料到,自己將會遇到一個平生摯友;聖景帝更沒有料到,月老手中的紅線竟要向他牽來,明日起,上天便要讓他領略何為牽腸掛肚,何為相思滋味。冥冥中自有天意一句話,到此方得正解。

因第二日要伴駕前往博雅樓,長公主當晚便沒有回聖景帝賜下的公主府,只在長春宮內宿了。第二日一早起來,盥漱完畢,便到長慶宮向太后請安,薛太后向來和兒女都不甚親近的,只懶懶說了幾句便完事。長公主乘步輦出了長慶宮,路上卻聽到兩個宮女在那裡爭吵。叫內侍帶了那兩個宮女來問話,卻問出一件可惡事情來。聖景帝膝下一女二子,長女名喚綺英,未曾及笈,還沒有封號,宮中人只稱呼大公主,年方七歲。生母因難產而去世,便被太后抱來長慶宮撫養。太后沒有親自撫養過小孩,抱養綺英只是出於新鮮而已。只過了一段時間,便受不了養育孩子的繁瑣與勞累,就把她丟到了一邊去。宮中的人都是極勢利的,看那可憐的孩子沒有母親,太后也不再提起她,便開始欺負起她來。今日那兩個宮女,便是偷了她的衣物飾品,卻在那裡因為分贓而吵了起來。

在長春宮用了早膳,眼看時候差不多了,內侍來宣旨說請公主正陽門接駕,長公主便換上素裝,乘輦到了正陽門。過不多久,御駕到,聖景帝白龍魚服,只帶了高遠,張濟和龍騎尉統領上官鋒來。內侍駕過來一輛外表尋常的馬車,帝皇與長公主上了車,其餘只隨從在外。車中,長公主思慮再三,終是將綺英的事情說了出來,並說道:「陛下既然國事繁重,倒不如讓大公主搬到我那長春宮去。我若在宮外倒罷了,若在宮裡住時,也好照看。待我吩咐了長春宮的內侍尚宮們,不委屈了大公主才好。」

聖景帝聽說,皺起眉頭,想了一想方道:「既如此說,那就按皇姐的意思罷。」長公主情知弟弟生在帝王家,從小的宮廷爭鬥,黑暗風波使然,讓他個性冷情殘酷,卻沒有想到,除了自己和小五小七,他連自己親生骨肉也不甚關心的。知道這性子已經形成,無法再改,便輕嘆了一聲,暗道何時給他個現世報才好。

恩科大考還未開始,但臨近郡縣地方的書生秀才們大都已經到了京都。賢親王的博雅樓可不是人人都能住進去的,只有那些才德兼備的人,才能夠在博雅樓中佔一席之地。馬車在博雅樓前停下,聖景帝扶了皇姐下車,高遠張濟上官鋒在後面跟隨著,幾人看看博雅樓中學子們或高談闊論或手執書卷的景象,帝皇先開口笑道:「賢叔的博雅樓這兩年越發熱鬧了。姐姐,進去罷。」帝國風氣並不十分開放,女子雖然可以出門,但所到之處應該避嫌,丫鬟倒還無妨,千金小姐應當掩容。長公主用面紗掩住了容顏,眾人一起進入樓中。

張濟是朝廷肱股大臣,帝皇優容,見長公主與聖景帝先坐了,便略略側身在旁邊坐下,高遠侍立一旁,上官鋒也在一旁立著,雖說博雅樓內外,龍騎尉與虎賁衛的武士們都穿了便裝在人群中,但也須小心為好。帝皇白龍魚服,若有任何萬一,就是撼動帝國的大事。幾人雖然衣著素淨,但天生來的氣質風度依然是出類拔萃的,進樓時引起眾人一陣矚目,但博雅樓內常有達官貴人來,眾人見他們只是坐下,便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掌櫃是賢王府裡出來的,早浸淫了一雙看人的利眼,見幾人坐下,忙上來添了茶。

聽著周圍舉子們談論著學問文章,也有人在評策論國事的。聖景帝雖然手段狠辣,但對清流是極尊重的,並不忌諱人評論他的施政國策。於這一點上,聖景帝的作法深得朝野稱譽,也極受天下學子們歡迎。張濟凝神聽了一會兒,便笑著向帝皇說:「主子,看來今年的恩科開的極是時候,我看這些學子們,有幾個竟是極有見地的。」聖景帝但笑不語,隻手裡端了茶杯聽著,轉頭問長公主:「姐姐以為如何?」長公主微微頷首:「依我看,有幾個的文采竟是不錯的,說話聽上去也是很有條理。」聖景帝剛要說話,卻聽見輕輕的腳步聲,抬眼望去,樓梯上走了兩個少女來。

滿樓的人俱都望去,眼神里都是驚訝讚歎之色。那兩個女子生得美麗倒還是其次,但只見她們青裙素裝,神態安嫻,眉宇間盡是悠然秀雅。在這麼多男人的眼光注視下,卻沒有一絲羞怯害怕之態,依然不疾不徐,不卑不亢,高雅寧靜。這等的風姿氣度,便是朝堂上那些命婦千金也是沒有的,看她們臉上並沒有蒙紗,這樣的人物,竟是服侍人的侍女。眾人看在眼裡,不由暗暗吃驚。

「請沏壺好茶來。」晴霜晴雪見滿樓只剩下了一張空桌,暗自慶幸,幸好自己兩個先上來了,要依著姑娘那好奇性子,肯定是佔不著座的。兩人在桌邊坐下,博雅樓裡都是學子秀才,極講禮數的,見兩個姑娘坐在那裡,也老老實實遵著禮數不往那裡看,只繼續談論著自己關心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哪個名門世家,能□□出這樣的侍女來。」長公主低低的在面紗下讚歎。

「是,氣度不俗,便是我那小女也是比不上的。」張濟也在一邊說。

幾人稱讚了幾句,便又被旁邊秀才們的談論吸引了過去。過了一會,卻突然見那兩個女子站起身來,朝樓梯口叫了一聲「公子」,眾人又忙忙地轉頭,侍女尚且如此了,不知主人家是何等風采。

春山如笑,眉目如畫。

聖景帝抬頭瞧見那樓梯口立的人影,腦海裡登時閃出這幾個字來。一時之間,只覺得再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但見那人笑吟吟向侍女走去,神態行走之間盡是灑脫飄麗,文雅溫和。以往只見那寫才子佳人的書上,形容那才子總是用的「翩翩濁世佳公子」一句,當日只覺好笑,人身在紅塵之中,自沾惹凡俗,免不了要為名利權財所累,哪還有這般人物?今日一見,竟是書中的人兒活脫脫到眼前來。也怪不得有那般的侍女,這樣的人,原該是由那樣的女子來服侍的,別的原也不配。

「公子怎麼拖了這麼些時候?」晴雪看看畫兒,輕輕埋怨。

「啊,那個捏麵人好精巧的手工,我看好玩兒,就多看了些時候。咱們回去的時候也給大姑娘她們帶幾個玩。」畫兒偏頭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公子逛了這麼一會子,想必口渴了,來喝茶罷。」晴霜拿了茶杯,為畫兒倒了一杯茶。畫兒道聲謝,便捧了那熱茶,靜下心來,細細打量博雅樓內的擺設和客人們。但見那些才子們個個舉止斯文有禮,便暗想這博雅樓的確是風雅之地。不期然對上了一雙銳利威嚴的黑眸,畫兒心中一驚,迅速將視線轉開。看那雙烏眸像小鹿一樣羞怯地躲開,帝皇微微一笑。這般的風采,只看上去稚氣許多,不知真是個小小少年,還是易釵而扮?

畫兒深吸口氣,不再亂看,只捧著茶聽學子們的言論。此時樓中的眾人卻都被中間一個神采飛揚,高大豪爽的書生吸引住,只在聽他說話。

「帝國多年以來受夷狄侵擾,現今已將那蠻族逐出三千里,更有精兵良將駐守邊關,所以現今頭一件要緊的大事,便是春江水患!春江每到夏季,必發洪水,尤其是下游青海郡一帶,雖說現在的青海節度使是能臣,也只能減輕百姓受的罪罷!這春江水患,若是止不住,每年百姓良田都要毀上萬頃,賑災糧款,也是國庫的大負擔!如此一來,每年的收支竟是平衡的了,卻再不能積囤錢糧。也正是因為這春江水患,先帝和今上積攢多年,才有了和夷狄一戰的錢糧。若是再有戰亂起,可如何是好?」聽了這一番話,眾人都稱是,畫兒卻低低抿嘴而笑。

「公子可是有了什麼想法?」晴雪好奇,便湊近了問。姑娘每和她們說話,或和三姊妹們討論詩詞曲賦,每有驚人之句,卻從沒有談論過國事來。今日看著神情,不知又有什麼異想天開出來。

「這位仁兄說的有道理,可是也有不對的地方。」畫兒輕輕說道:「等回府了再和你們說罷。」於是只捧了茶聽著那書生繼續說下去。這廂聖景帝一桌卻是聽到了她的話,帝皇略略看向旁邊高遠,使個眼色,內侍會意,便向畫兒這邊走來。

被高遠以不容拒絕的口氣邀請,畫兒抿抿嘴,雖然在這裡認識的人不多,但也看的出來,那一桌的人非富即貴。只一個侍從的口氣態度,也是這般彬彬有禮中帶著傲氣,便知道是不能敷衍的了。想上一想,卻是不能給柳家惹上什麼麻煩,過去一趟罷了。大庭廣眾之下,料也不會有什麼事情。於是留下了晴霜晴雪,跟著高遠走到那裡,略揖一揖。

「不知這位仁兄喚在下來,所為何事?」眾人看她大大方方,舉止間並沒有女子扭捏之態,心中更加迷惑。張濟開口招呼道:「這位小兄弟請坐。我家主人聽到小兄弟講,那書生說的也有不是,想請教小兄弟,聆聽高見。」

「高見不敢當,這原是我自個兒的一些看法,也不曉得對錯,說了出來,是極慚愧的。」畫兒猶豫著,在這個地方,定是要藏拙的,卻怎麼辦才好?說還是不說?

「對錯自在人心,但說無妨。」帝皇開口,自有一番氣度,語氣中的威嚴讓畫兒心中一震。罷了,看這些人氣度不凡,想來不是些歹人,若真是大富貴之人,告訴了他們,說不準也能造福萬民。

「那我就獻醜了。」畫兒微微頷首,輕輕說道:「那位兄臺說的一點是對的,春江水患,的確是個麻煩,但不是最大的麻煩。雖然要緊,卻不是難解決的。」

「那依公子之見,這最大的麻煩是什麼呢?」一旁長公主按捺不住好奇心,竟不顧男女之防,開口問道。畫兒但笑不語,只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藩」字。

「藩?難道指的是封在南方的武家?」長公主驚喃。武家是開國功臣,對□□皇帝有救命之恩,是朝廷唯一的一個異性藩王,封地在帝國最南端的富庶之地。幾代來都安分之極,年年歲貢,代代入朝,為帝國守南疆,又怎麼會是個大麻煩呢?

「何以見得?」聖景帝的聲音卻是有些低沉了。

「我想,對當今來說,最要緊的,不是治理春江。水患雖然可惡,但近年賦稅甚少,民生興旺,雨水又不甚多,春江就算是發起水災來,百姓的損失也不會很大的。無論在什麼時候,帝皇最先考慮的,都是皇權的集中。無論功勞再怎麼大,終究不是皇族血脈,不姓國姓,放在那裡,就是一個大麻煩。但不知有句話各位聽過否?」

「什麼?」張濟急急問了出來。

「天高皇帝遠。」畫兒坦白地說道。

「武家幾代來都是忠心耿耿,從來沒有不是的地方,安分守己,又怎麼會生出什麼事情來呢?」長公主被這一番話驚住,又急切問道。

畫兒輕嘆了一口氣:「就是因為□□分了,所以才是麻煩啊。南方富庶,每年的歲貢對他們來說,恐怕不值一提,便納了上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若是武家的封地收入都歸了朝廷,那麼就再來十個春江水患,也不必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