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就是所謂皇家儀態,今天可是見識到了。」畫兒瞧著下面的場面景象,深深出了口氣。這等風光,在書上也曾見到過,但比起今日親眼所見的震撼,卻是差得遠了。突然一騎飛馬自城中過來,馬上騎士鎖子鎧甲,錦胄寶劍,飛身下馬,面北站定。「那是做什麼的?」畫兒回頭問一旁的長寧。
「今日奉旨迎接的是當今五弟祺王,那侍衛大概是祺王護衛驍騎軍的統領。侍衛飛馬到此,說明祺王已領了聖旨從宮中出來了。」長寧靜靜的看著,細細的為畫兒解釋。果不然,只過了一會,便聽見齊齊的腳步聲,遠遠望去,那一片錦繡香菸,浩浩蕩蕩而來。
吾仗,立瓜,臥瓜,骨朵,紅羅繡五龍曲柄蓋在前導引,後隨著二頂四季花傘,二頂銷金瑞草傘,二扇四季花扇,二扇青羅孔雀。旗槍,信幡,節絨,華蓋,左右盤旋,齊齊整整。中間驍騎軍擁著祺王駕,遠看去銀鞍白馬,彩轡朱纓。那百姓們見王駕到,早跪了一地。畫兒與三姊妹也睜大了眼,不肯錯過這難得的機會。城門三千錦衣武士齊刷刷下馬跪伏,百官命婦等祺王下馬,儀仗散開,方始行禮。
又等一會兒,只見數十名侍衛自城外官道飛馬而來,卻是出征明王的護衛驃騎軍,想來公主與明王要到了。樓上四人精神一振,凝神注目著。前面先行的,是兩千驃騎軍,只見那兩千武士統統一色的黑馬銀甲,橫槍背弩,手控韁繩,臂挽寶劍。從戰場歸來的風霜肅殺之氣,震懾的眾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那馬蹄的落地時間竟是一樣,咚咚聲竟似敲在眾人心頭。長樂在一旁嘆道:「傳聞明王治軍極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今日見了這驃騎軍,方知此話真真不假。」再向樓外看去,卻見那兩千兵士齊齊從中分開,與方才祺王一樣的儀仗,簇擁著白甲白袍,白馬白盔的明王而出。親王儀仗過完,一頂金黃羅曲繡著青鸞的華蓋徐徐而出,眾人便知接下來是公主的車駕到了。
寶相花傘孔雀扇,青羅雲朵金香盒,銷金拂塵玉如意,珍珠流蘇垂下車。衛士們擁著公主車駕停下,前面祺王早迎上前去,車前單膝跪下,隔如此遠聽不到他說什麼,但看動作便知他激動已極。百官齊齊上前幾步,手執玉笏跪下,命婦們手捧如意蹲身,「公主千歲」的聲音登時響徹城門。等叫了起,車駕便在百官命婦的簇擁之下往皇宮而去,驃騎軍退下,換上三千錦衣武士接手。當真是赫赫威儀,嚇殺人也。
公主回朝已過去好幾天了,柳府的日子又回到了正常軌道上。畫兒每日在風雨園中起坐,也不過做些讀書寫字,蒔草弄花,閒時卻與長寧學了針線來。她在現代時,是從沒有做過女紅的,但畫兒的手術做的極精巧,便是縫合傷口的功夫也練的爐火純青。因此和長寧學起針線來竟是一學就上手的。如此又過了半月,畫兒卻煩躁之極。她本不是能困鎖在閨閣之中,每日傷春悲秋的女子,卻如何能這樣呢?可柳府畢竟是名門大戶,又如何向主人開口要出去?長亭見她煩惱,又見畫兒是極愛看書的,便對她說:「我父親書房裡藏書甚多,他常在國子監學,你若是沒事做,便和祖母,母親說一聲,去找些書看,斷沒有不準的道理。」畫兒一聽,便立刻去向太夫人說了,太夫人也是開朗女子,一口答應,畫兒便向主人書房裡來。
柳先生不善於官場之道,對於庠序教育,學問才能,卻是極誠懇的。畫兒每日在他書房裡讀書,見每部書上都細細的寫了眉批,便從心下敬佩柳先生的治學。但看柳先生的文章詩詞,卻是嚴謹端莊有餘,靈氣華彩不足,失了才氣光輝。
這日她到書房,見桌上宣紙凌亂,墨跡橫灑,又見紙上寫了幾句勸學勵志之語,卻都又一一畫去,字跡稍亂,可見寫字人的心情也是煩亂不已。莫非主人家有了什麼煩惱不成?畫兒暗暗記下,找了幾本書便轉身出了書房,往太夫人房裡來。到了那裡,卻見柳夫人,兩位少夫人和三姊妹都在那裡說笑。
「今天人怎麼來的這麼齊?可是有了什麼好事?」畫兒見人人臉上都帶著笑,便也好奇的問。
「沒有什麼好事,卻是一件玩笑事!」長亭笑著說。
「畫兒不是外人,你們把這事同她說了,也讓她下個注來!」太夫人興致高昂地說道。
「是。」眾人應了一聲,便把前因後果向她說清楚了。卻說,這柳先生還是國子監學生的時候,有一位同窗名叫張濟。兩人都是極有才學的,但柳先生偏於經儒之道,治世策論,最是循規蹈矩;那張濟卻是個有鬼才的人,奇思妙想,最是離經叛道。兩人同窗時便時有爭論,後又先後做帝皇太傅。現在柳先生掌國子監,張濟卻是當朝重臣,帝皇常垂詢國事的近臣。兩人多年來惺惺相惜,但一見面又非爭個面紅耳赤。這次帝皇因明王大勝,公主回京,下了恩旨要開恩科,柳先生與張濟同任主考,令他們擬一個總令來,頒於天下,顯示皇家重看有才能之人。柳先生與張濟便又在這件事上鬥開了氣,只說每人擬一個來,由今上評斷誰的更勝一籌。
「父親與張家伯伯鬥了這麼些年,卻沒有一次贏的。偏他又是個極倔強的人,明知比不過還硬要去比。我們現在一聽說他們開始爭這些閒氣就開始下注,賭他們誰贏。今日既告訴了你,你須也要下注來。」長亭看樣子竟是硬要把畫兒給拖下了水。
「沒有問題,下注就下注。我押上全部身家,賭令尊贏。」畫兒想上一想,已經有了主意,張口便說了出來。
「你可想好了啊,父親可是每次都輸的!」長樂在旁邊說道,眾人也驚訝的看她。
「不用想了,我就賭令尊贏。」
「好!既然畫兒都這麼爽快,那我也賭了!也是壓上我全部的私房錢,賭張伯伯贏!」長樂聽畫兒如此說,豪氣一來,也爽快的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財產。
「那好,我也是!」長亭也跟了進來,眾人被兩人這麼一激,竟都拿了自己的押箱底來賭,都不相信柳先生能贏。畫兒只在心裡面暗笑,這一次,非讓你們輸個精光不可!看來,這賭,的確是人類共有劣根性啊!
過了幾日,柳先生自國子監學回來,到了書房,便瞧見桌上鎮紙壓著一張大大的雪浪紙,紙上用極漂亮莊重圓潤華美的隸體寫了五個大字——「天子重英豪」。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這名詩名句能夠流傳千百年,自然經過了無數大才子大學問家的考驗,時間是最好的檢驗者,這一句拿出去,憑那位張伯伯再怎麼絞盡腦汁,只怕也是白費勁罷。看來,自己這次是穩贏不賠的了。不過贏錢倒還是其次,自己食人之祿擔人之憂,既在柳府中白住,自然也少不得為主人家分憂解愁的。畫兒手拿書卷,心卻不在書中,只想著拿到這一筆飛來橫財之後要做什麼才好。
「晴霜,你看姑娘這幾日是怎麼了?常常走神,還邊看書邊笑,怪嚇人的!該不會是給魘著了吧?」晴雪端水進來,看畫兒這副模樣,不由擔心地問。
「去!少胡說!什麼魘著了,我看她是自個兒著了什麼魔了!」晴霜也搖搖頭。畫兒聽見侍女們說的話,不由笑了出來:「你們說的原也沒錯,我這幾日,是被銀子魘著,著了財魔了!」
三人正說笑間,卻見一個管家娘子來,站在門口行禮說道:「請姑娘安!老爺叫人來吩咐,請姑娘往書房裡去一趟。」
三人對看一眼,畫兒情知肯定是為了那件事情,便吩咐了晴霜晴雪,整理了衣裳,往書房裡來。
「先生安好!」待進了書房,見柳先生坐在桌案後面,畫兒便先盈盈福身行禮。
「姑娘快請坐吧!」丫鬟端上茶來便退了下去,柳先生也不拐彎抹角,直問了出來:「前幾日,我書房裡那張字跡,可是你所寫的?」
「是。那日我見桌上墨跡凌亂,便知先生心中煩惱。我既白白住在這裡,自然是要為主人分憂的。進出書房一事,知會過太夫人和夫人,先生若是怪罪,畫兒在這裡賠不是了。」畫兒站起身來,深深一拜。
「快別如此!你先救家母,又替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豈有怪罪之意?今日請了姑娘來,是為了別件事情。」
「先生請講。」
「起先接到公孫先生的書信,信上說你身負絕世才學,不能以尋常女子相待。本來我以為是公孫先生誇大其詞了,一個閨閣少女,又如此年幼,怎會有什麼絕世之學呢?今日看來,公孫先生所言不虛,竟是我小看姑娘了。將姑娘放置在閨閣之中,才是生生扼殺了你的才學,這未免太過可惜。我雖有些迂腐,但也不是死板之人。自今日起,姑娘可以自由出入柳府,只是不要惹出事端來才好。」柳先生嘆息著道。
畫兒聞言大喜:「多謝先生寬容!我若出門,定是帶著侍女,換穿男裝去的,若有人問起,先生只說是遠房侄子,斷不敢給柳府惹上什麼麻煩!」
兩人又略坐了坐,畫兒告辭退出,柳先生也到太夫人屋裡去問安。畫兒沒想到有此意外收穫,一路上竟高興的直想跳起來。
那柳先生走在路上,卻不由想起今日乾清宮東暖閣中的奏對來。
今日朝罷,聖景帝將他與張濟宣入東暖閣,垂詢擬令一事。自昨夜他在書房中發現那張雪浪紙箋之後,一夜苦思冥想,竟沒有想出比這個更好的來,只好將那張籠在袖中的紙箋呈上。聖景帝威嚴,他不敢抬頭,只在下面站著,心裡忐忑不安。這位帝皇性情最是莫測,臣子們奏對回話無不小心翼翼。當時東暖閣中一片寂靜,只聽帝皇翻動紙張之聲。他心跳如擂鼓之際,卻聽帝皇讚一聲「好」,笑語道:「張卿,這次卻是你輸了!」
張濟原也不服的,只是看了那張紙箋之後,面上神色也轉為驚訝讚歎。聖景帝降旨,就將這個作為皇令,宣揚天下。張濟退出東暖閣,帝皇卻又將他宣進,第一句卻就是問「此句是誰所做?」
他是聖景帝的太傅,啟蒙老師。知聖景帝聰慧之極的,卻沒想到帝皇如此敏銳。再加上他平日裡誠實勤懇,連張濟都沒有懷疑,卻被帝皇一語道出其中奧秘,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於是不敢隱瞞,說出自己平日裡冥思苦想,卻在書房桌上發現那紙箋,只不知道是誰所寫。帝皇也素知他的品性,便和顏悅色地讓他跪安了,說此事只有君臣兩人知曉,斷不會傳揚出去,讓張濟知道。只將那紙箋留下。聖意不知為何,天威莫測。回府後問打掃書房的下人,方知只有畫兒姑娘來過,再想到公孫谷主來的信,才驚覺府中竟有一個不世之才。
柳先生贏了張濟,這個訊息讓柳府內眾人大吃一驚,也在朝中傳的沸沸揚揚。事實的真相也只有君臣二人加一個畫兒知曉,引起這軒然大波的始作俑者,卻在風雨園中高高興興的數著銀子,打算著做幾件男裝,帶了晴霜晴雪出門去玩,看看這京城繁華。
「這次竟真讓父親給贏了去!這卻是怎麼回事?按說,吟詩作對,擬令寫詞,父親是遠不及張家伯伯的,怎麼這次反倒贏了呢?」長亭長樂在那裡百思不得其解,一邊心疼著自己積攢的私房錢全讓畫兒給賺了去。長寧心思最是靈巧細膩的,在一旁捧了茶杯,冷冷的看畫兒一眼:「我也是這麼想,保不準,這裡面有人搞鬼!」長亭長樂也懷疑的看畫兒,畫兒將頭一歪:「你們看我做甚麼?當初可是說好了的,願賭服輸,這銀子卻是再不能還給你們的!」
「你們聽聽,你們聽聽,她說的這是什麼話!這麼說,你承認了在裡面搞鬼?」長亭眯起了眼,威脅似的湊到畫兒跟前。
「我可什麼都沒說。」畫兒抿嘴一笑:「令尊許了我可以隨便出府,我後日要帶了晴霜晴雪一起去玩,你們想要什麼,我回頭給你們帶回來,只要告訴我,京城有什麼好玩的地方便是。」
「這個嘛……」長寧沉吟了一下:「現在既然是開了恩科,你就往博雅樓去吧。」
「博雅樓?」
「是。博雅樓是當今的皇叔,賢親王開設的。這位賢親王,最是尊師重道,博學多聞的。博雅樓平日裡是京城世家才子結社論道的地方,一到大考,就招待書生秀才們住進去。那裡面住的,多是才德具備的人,你要是去那裡,不僅可以聽他們高談闊論,還更安全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