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愛音樂會唱歌的人,對美,一定會有自己不流俗的見解……可我不知道的是,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這話問得姜尚堯頓時尷尬起來,溫和的笑容竟帶著些許羞澀。
這本性袒露的笑容令慶娣一時瞠目,隨即驚覺自己的讚美與眼神太過露骨,掩飾地倒杯水遞給他,「捂捂手。」
為了避嫌,小屋的門大開著,鄉間的風灌進來很是徹骨。慶娣拿了兩個紅薯塞進小煤爐的爐膛灰裡,聽到他提議:「不如出去轉轉?」她點頭說好。
屋後的槭樹林葉子落盡,伶仃的枝椏向天。福頭奔前顧後,來回梭巡,間中發現了落葉堆裡的小昆蟲,激動地狂吠不休。
「你養的?」
「不是呢,不知道誰家不要的,天天蹲在廚房守著,給過兩次東西吃,它就住下了。我舅說自來狗有福,留下幫我看門口。」
暮色低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走走停停,直到村口林子盡頭,兩人相顧一笑,又往回走。
「我記得在裡面的時候,有一次你說,我是中正平和的人。我,」姜尚堯頓一頓,「我沒那麼好。在裡面……發生了很多事,是你、也是以前的我不敢想象的。慶娣,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
「比如說呢?」慶娣停下腳,認真地問。
「比如說……」記憶飄掠心影,一叢寒火於眼底焚燒。
他胸膛起伏,步子邁大了些,如前方懸崖裂壁也無畏的決然。
慶娣急追上兩步,「姜大哥。」她喊住他,「你不覺得太極端些了嗎?」
見她喘息,他腳步變緩。慶娣裹緊前襟,接著說:「我看南懷瑾,曾經寫過一篇心得。人有千百相,是精明是狠辣、是人情練達、還是中正平和,不都是因人而異,因緣而化?不都是你一念之間的事?」
姜尚堯聞言旋身而向,片刻間的凝視,他的眼神從紊亂到了解,最後歸於平靜。他問:「你覺得我做得到?」
「當然。」慶娣坦誠相告,「只要你骨子裡的東西沒有變。」
她的坦誠換來他唇角苦笑,慶娣怔怔問:「為什麼要說這些?為什麼一定要我相信你不是個好人?你打算做什麼?」
他打算做的事很多。
回家的當天就從黑子那裡得知於胖子的新聞,於胖子的礦山與當地的勢力因利益糾葛火併,影響大到出動武警。姜尚堯對於自己入獄的幾個關鍵人物格外留意,聽黑子一說立刻就上了心。他非圈中人,資訊渠道有限,猜不出既得利益者是哪一方。但衡量左右,不外是聞山的幾個風雲人物。
第二天去見德叔時,他也是打醒十二分精神。
從私人感情方面來說,這幾年,光耀授命於德叔頻頻去探監,還有看守所的那個大人情,德叔對他這個晚輩可以說是呵護備至。以他今時今日的困境,託身於德叔羽翼之下再好不過。可當初他潔身自好地劃下界線,到如今仍然淪為工具,他何以甘心。
另外一個關鍵,在獄中數年,最讓他琢磨不透的就是德叔。按理說,以聶二如今在聞山可堪傾天之勢,德叔是無法安居一隅的。可事實上,德叔的勢力並不比以往有所縮減,老謀深算處可見一斑。既如此,那麼多年前的深夜,在積沙圍高速路匝道前與喪狗的那一錯面,是否能認為德叔不單隻與於胖子共謀了些什麼,甚至局中有局,連喪狗也是德叔的人?而喪狗在導致景程冤死的事件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這一想不由得人不冷汗淋漓。姜尚堯環顧四周,竟無人可信任。包括他的兄弟黑子。
姜尚堯臨風燃起一隻煙,見慶娣凍得跺腳,他又踩熄了,說:「回去吧,別感冒了。」
慶娣明瞭他不願深談,暗懷惆悵,喊一聲:「福頭,快跟上!」
送她回了宿舍,姜尚堯道別後走了兩步,回頭一顧,慶娣仍站在門口目注著他離去。他心口莫名的痠軟,腳步不受控地扭轉回去,近前了就見她溫柔一笑,那似水的溫柔就這般滋潤了他的枯澤。
「放心,我不會做什麼。更不會又回去蹲監獄。」
「那就好。」她鬆口氣,「別讓姥姥和阿姨擔心。還有,我明白你想做什麼,可是,能不能想想別的路子。我不太懂,我只是覺得或者有正經的、不犯法的途徑也能達到同樣的目的呢?」
姜尚堯神情鄭重地思考著,嘴角浮起一個恍惚的笑,「這幾年,我日思夜想的就是這些。你說的,也就是我忌諱的。現在是萬事起頭難。沒關係,我總能找到辦法。」
她狠狠點頭,好像他的承諾給她帶來莫大的安慰,眼裡是純然的信任。姜尚堯不自覺地抬起手想揉搓一下她的腦袋,手舉起來才恍悟伊人非伊人,心口一陣劇烈的收縮,他揚手道別:「我先走了。」
清冷的空氣深吸進肺腑,姜尚堯走出校門,遠眺前方,無星之夜,歸去的路漫漫於黑暗,他必是要踏履而上的。
「姜大哥!」身後慶娣疾奔而至,邊跑邊喊他的名字。「你什麼時候回家過年?」
「臘月二十三四吧。」
她的黑眸閃閃,聲音敞亮,「那你來找我,一起回去。對了,這個路上吃,熱乎的。好冷,受不了了,我走了。拜拜。」
不待他回應,她已消失在校門裡。脆生生的聲音像是還旋繞在凜冽的風中,呼呼地席捲而來,在他周圍打個轉,又隨著風消散去。
姜尚堯對著空氣說了句「拜拜」,掂掂手上熱乎乎的烤紅薯,笑意盈於眼底。西南偏南的位置,長庚破雲而出,踏上歸途的他收回視線,心想怪不得前頭沒那麼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