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小學裡,說起慶娣的爸爸和姑父,校長深有印象,因此也格外客氣,慶娣來鎮小學實習的事情順理成章地定下來。
現在的冶南小鎮與慶娣記憶裡的樣子大是不同,多年前的那條主大街擴寬了兩倍有餘,臨街的二層老房子一樓幾乎全改作了鋪面,人行道上賣水果和散裝點心的攤位鱗次櫛比,街上腳踏車和三輪電摩托、兩廂小貨車搶道,一片鈴聲和喇叭響。
慶娣避開斜剌裡衝出來的一部電動三輪,感嘆說:「現在冶南可真熱鬧。」
「可不是。這幾年地都沒人種了,勞力幾乎都下礦,工資高啊。」舅舅很高興慶娣回來冶南,搓搓凍得發紅的手說:「老大,其實鄉里更缺老師,就是沒什麼錢,我們正商量著各家湊份子多請幾個老師來鄉里教孩子。不過你是女娃,鄉里太苦了,還是鎮上好。」
舅舅是莊稼漢子,不懂客套,可慶娣仍聽出話裡溫情,笑一笑說:「舅,我這還只是實習呢,將來畢業了還要在農村小學教三年,說不準到時候鄉小學我都去不了,要去村小學。」說著訝異,「以前這裡的槭樹林子呢?」
「早砍了。想瞧紅葉子啊?這可錯過時節了。走,去舅家吃飯。」舅舅看慶娣可惜的表情,安慰說:「望南鄉的槭樹林子可比鎮上的大多了,明年秋天有的你看的。」
「下次吧,舅。」慶娣為難,「我還想去看個朋友。」
高牆之外,滿身塵泥的三輪載客摩托噴著黑煙,突突地往來途去了。慶娣仰望牆上橫空的鐵絲網,再將視線投向烏鐵大門。
持槍的警衛登記過她的身份後,開啟了旁側的小門。接待日的午後,庭院裡人聲漸寂,滿地雪後被踩踏的泥濘。
慶娣曾無數次地想象此刻的心情。年少時的初遇,於他不過是偶一抬頭間月夜的一道流星,劃空而逝;於她,卻是鑿刻在生命中的一條軌跡,深而徹骨。後來相識,也不過是同天隔越之商參,相見不相得。此時,她如竊得天機,莽撞撞地尋來,本該猶疑本該躑躅本該忐忑,可事實卻與預期相反,她無比的鎮定。
正如她勸慰妹妹「只要還能愛」,那就認真地去愛、認真地去享受愛,哪怕是認真地流淚,也不負青春的慷慨鏗鏘。
至於此時此地的姜尚堯,慶娣想想笑了,她有些期待他的表情。
接待室的大玻璃後面,姜尚堯聽見獄警交代了一聲「只有十五分鐘時間。」立即抬起頭來。才送走媽媽,被還押進監室沒多久,又被帶出來,他確實有幾分好奇。想起之前黑子來信說今年要轉業回來,不由精神一振。
可進來的人卻令他頗為吃驚。「沈慶娣?」
「姜大哥……」站在門口的慶娣好一陣愣神,掩著嘴說不下去。她以為她有堅強的心志能豁達地應對所有,可見到真實的他,勞瘁體膚後與以往大不相同的他,卻按捺不住巨震的心跳和隨之而來急湧入眼的想念。
她側身遮擋住對方的視線,慢慢將椅子拖近前,只是數秒鐘,她以絕大的自制力將心底狂瀾壓下,再抬頭,已是從容的笑。
她拿起旁邊的電話,「姜大哥,好久不見了。」
姜尚堯震愕過去,代之以瞭然的笑容。「好久不見。」他對著話筒說。
這平和的微笑似乎又讓他回覆到往日,慶娣有一瞬入神,仿若此時就是看見他哼完那首長調,側頭望向她的那個月夜。
這瞬時的失神,兩人都陷入沉默。還是姜尚堯先開口問:「怎麼會過來冶南?」
「來鎮上談實習的事,順便看我舅舅。」突然被從回憶裡抽離出來,慶娣以直覺回答,答完又暗自後悔,不該談起信上的內容,只好把話題錯開,「我帶了些煙和水果,不讓送進來。」
姜尚堯溫和地解釋說:「規定是這樣的。」
慶娣見他沒有追問實習的事情,稍稍鬆了口氣,接著努力想說點什麼可又覺無從談起。她理不清此時的感受,面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雖說比以前壯實了,下顎也滿是男性氣息濃郁的青茬,可笑容溫煦如舊,正是她朝暮所思的那個人。但是,她又強烈地感覺到,在那如暖陽的目光背後,有些無從捉摸的審視與考量。慶娣如坐針氈,拿著話筒的手也微微作抖。
「家裡都還好吧?」
隨著他開口,好像高考出考場時的那種輕鬆感突然而至,慶娣無意識地籲出一口長氣。「都還好。你們家也好,我前些天才去看過,姥姥身體很不錯,阿姨也挺好的。對了,我今天來晚了是不是?不然應該能碰上姜阿姨。」
姜尚堯微微點頭,接待室裡又還復寂靜。慶娣另外一隻手難耐地劃弄腿上的牛仔褲,沉吟了片刻問:「聽姥姥說,年底能出來了?」
見姜尚堯再次點頭卻不說話,一種讓人不可輕忽的滯重的壓力感潛散開來,令空氣也沉抑。慶娣心中既感挫敗又感辛酸,境遇真的能改變一個人本性至此?往日的姜大哥雖不多話,卻極易相處。而此時的姜大哥,分明是布帛裹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