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而至的切膚之疼,慶娣一顆心無可抑制地抖顫,她就此一笑,望著姜尚堯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絲悲憫來。
姜尚堯臉上溫和的表情在她的笑意下瞬時凝固,透過玻璃與她對視,眼中情緒高深莫測。
在慶娣以為呼吸將斷時,他終於開口,說:「以後別寫信來了。」
……慶娣不自覺地咬住下唇,捏緊手中的話筒,深深呼吸。
「我從接到你的第一封來信開始,就在猜測究竟是誰,對我、對我家情況能那麼熟悉的人並不多。也聽我媽提起過,之前你幫了不少忙,連嚴律師也是你的朋友介紹才肯來受理我的案子。我猜是你,只是進來後一直沒見你來過,所以不敢確定。至於雁嵐……」他眼中傷痛稍縱即逝,「不用再騙我了,到了這境地,我沒什麼接受不了的。」
一股被揭露的難堪,摻挾著心思呈於人前的羞赧,慶娣耳根熱燙,眼睛不知該往哪看,嘴裡囁嚅著,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明白你的好意,大概我媽也是一樣的想法。謝謝你們。」直到此時,姜尚堯才抹去煦然的面具,代之以令人心悸的平靜。
慶娣目注於他置於案頭捏緊的拳頭,一邊默數拳上暴突的青筋和老繭,一邊喃喃說:「對不起。」
他頹喪地垂下頭去,過了半晌無聲而笑,自顧自地說:「其實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我想聽的是,你能說一句我誤會了、我多心了、事實不是我想的那樣、雁嵐還……」
他喉間哽咽,說不下去。
這是怎樣的一種信任?對於雁嵐的渺無音訊,他甚至沒有懷疑過雁嵐有變心離異的可能。慶娣伸手摸摸玻璃,似乎想穿透障礙,撫一撫他屈辱象徵的光頭。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倏地把手收回來。
「姜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欺瞞你。只是雁嵐說過,想讓你安心,」慶娣吸吸鼻子,眼睛酸澀,她強忍著繼續:「想讓你有點盼頭,在這裡面的日子好過些。而她、她大前年……」
姜尚堯驀地抬頭,慶娣為他眼中的兇戾所震懾,一時說不下去。
「聶二?」他嗓音暗沉。
慶娣點點頭,補充說:「還有我表哥。」良心的拷責與鞭笞在心頭負壓了三年,她從不敢想有一日姜大哥追究雁嵐的死因時,她該如何面對。可此時此際,脫口而出後,只覺萬事可休。「我知道說對不起沒有意義,可雁嵐也是我的朋友,我是真覺得對不起她……」
姜尚堯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話筒置於一邊,臉埋進臂彎裡去。
監管的獄警看看座鐘,提醒說:「到時間了。」
慶娣看一眼不作任何反應的姜尚堯,又以眼光哀求。那獄警退回去,指指手腕的表,暗示他們快些。
「姜大哥。」
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越久遠便越深情?慶娣手指緩緩劃弄玻璃,宛如緩緩安撫著他微微抖震的手臂。又是如何悲哀的一種愛,束手無策地旁觀愛的人為他的心愛肝腸寸斷。
她如此難過,是為了他還是為了她,還是自己。慶娣有些恍惚。
「姜大哥……」她走時說:「一定要保重。」
他鄭重地點頭,「以後別再來了。」他說。不顧慶娣盈眶而落的淚,最後看了她一眼,姜尚堯轉頭走出鐵門。那一眼裡,沒有悲傷,那是一種凌駕於悲傷之上的絕望。冷硬得堪能玉石俱毀的絕望。
慶娣踏出監獄鐵門,深吸了口冷冽而清新的空氣,苦苦忍住不回首不回眸。葉之凋零,雪之將盡,人之離散聚合……在此刻的她眼中,八荒九垓、這蒼茫世間沉浮轉燭中,何有生之喜?何有逝之悲?
但隨即,一股強悍的意志力從心底湧動而發。人生況味,便是要嚐盡甘苦才不枉走這一遭。她身無掛礙,唯有一片赤誠。如果連這片赤誠也舍了,那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分?
她沈慶娣粗糙的人生容不得半點精緻的自憐與哀婉。慶娣回眸向監獄,姜大哥,我會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