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陪陸宣去鼓樓醫院,很多年沒去,我已經生疏。
她比我熟練,也許已經想的明白,很平靜,她不願意讓我在手術室外陪她,我幫她取藥,拿了便坐在一樓大廳,守著手機。
一樓是急診,亂七八糟,尤其是在急救室的走廊,一個面色憔悴女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幾個民工樣的男人圍在醫生身邊七嘴八舌,氣勢洶洶,我從他們的談話中約莫知道,有個男的在工地上被砸傷了,送急救結果死了,家屬不依不饒,要醫院賠錢。
我別過臉去,不想看這出鬧劇,輸液室有護士死死按住小孩子的頭,一針下去,小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年輕的媽媽眼圈紅紅的,比戳在自己身上還疼。
我暈血,不能再看下去,我越來越膽小。
乾脆閉上眼睛,聽周圍嘈雜的聲音,竄入腦袋中,混混沌沌,這樣的日子遙遙無期。
我出走,站在停車場,數車,腦中構建模型,自娛自樂。
大概過了很長時間,快要到中午,陸宣才打電話給我,我去接她。
剛走進大廳,身體被突如其來的衝力撞到一旁的凳子上,膝蓋被狠狠的磕了一下,疼的我眼淚都要掉下來,起身一看,原來是剛才幾個民工正在和保安扭打。
一個小護士跑過來,扶住我,「小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手,「撞了一下而已,沒事。」
後面一個人走過來,「小姐,要不要去檢查一下,真是對不起。」
我卻一下子呆住了,聲音太熟悉,熟悉到我的身體髮膚都能記得。
這個世界太諷刺,我步步驚心,還是躲不過緣分,可是既然我和他緣淺,為什麼不讓我們兩個生生相離,世世不見。
我轉過頭,淡淡的說,「沒事,不用麻煩了。」
我沒穿高跟鞋,只能及到他的下巴,可是看得清他的胸牌——唐君然,主治醫師,然後就是照片,淡淡柔和的眼睛,有著醫生特有的嚴謹和儒雅沉穩。
他笑起來,還是那溫和,青山綠水一般的人,白大褂一點星塵都不沾,「原來是你呀,江止水,怎麼了,生病了?」
我禮貌的笑笑,「不是我,一個朋友,我先走了,她還在等我。」
他卻喊住我,「止水,你的電話是多少,好久不見了,改天聚一下。」
我迅速報出一串號碼,不是我的手機,而是李楠師兄實驗室的號碼,他點點頭,依然微笑,我轉身離開,知道他仍然在看我。
可是我明白,這個男人,對我一點感情全無。
因為如果他想找到我,輕而易舉,可是他三年沒有跟我有過任何音訊,分明,我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的過客,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陌生人。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莫過於此,他忘了你,你還愛著他。
陸宣臉色很差,一路上不停的流冷汗,我把她送回宿舍,囑咐陳薇照顧好她。
下午又要去韓晨陽的辦公室,我現在有他辦公室的臨時鑰匙,不用在門口恭候他的大駕還要看他臉色。
我辛苦的抄著那本數值分析的題庫,巴不得兩隻手都可以使用,過了好一會不知覺發現窗戶上有聲響,抬頭一看,竟然是又下雨了。
很惆悵的秋天,也許冬天會飄雪,把這座城市完全隔離,整座城陷入死寂。
我隨手拿起昨天交給他的圖紙,還有各類資料包告,厚厚的一本,我熬夜的心血。
只是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我愣住了,確認了好幾次,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馬上發了資訊給韓晨陽,「昨晚我拿給你的設計書,你有沒有再翻過?」
他很快就回我,「沒有。」
我冷笑,呆呆的望著那份設計書好長時間,拉開椅子,順手拿起他桌上的givenchy打火機,走到天台上。
我不會抽菸,可是我有煙,陸宣的520。
我點燃一根,細細的看,這個被稱為「把你的名字寫在煙上吸進肺裡」,如此曖昧的煙,濾嘴裡有心型的紅色塑膠管,我知道十塊錢一包。
那時候蔣迎熙在我身邊抽520,風塵妖嬈的彷彿不似凡人。
十塊,我愛你,原來是有價值的。520,它的燃燒是不是隻有一根菸的時間,它的熱度足夠溫暖我們日漸冷卻的心窩麼,如果我買一條,買一個集裝箱,他的愛,是不是也可以陪伴我一生。
蔣迎熙走後,唐君然愛上了520,是不是也很想把「我愛你」這句話留一生一世。
可是,我愛你,本身就是一句謊言。
我想試著去嘗一口,可是不會,一口煙生生的嗆在喉嚨裡,不可抑制的劇烈咳嗽起來。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臉上,煙不滅,心不死。
還是愛他。
雖然視線模糊,但是可以看見韓晨陽向我走來,v領藏青色針織衫,裡面是一貫的白襯衫,很普通甚至樸素的衣著,可是怎麼穿怎麼貴氣。
我不想見他,自顧自的看手上的煙,慢慢的燃燒,他走在我面前,對我說,「江止水,別玩了,快去看書吧。」
我卻問他,「韓老師,你會不會抽菸?」手中燃了一半的520,伸向他嘴邊。
他眼眸黑的深邃,反問我,「你不會?」
我挑眉,「我不行,剛才試了一下,差點嗆死。」
他笑起來,並不去接我的煙,只是就著我的手,頭低下去,我看不清他的姿勢,只是他的嘴唇貼在我的手心上,冰涼的寒意透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