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竹不理會她,錦荔還坐在門前把那一碗冰吃了,淡竹氣得牙根癢癢,咬牙忍住了就是不開口,她不開口,這屋裡另兩個比她沉得住氣,取出一籮兒彩紙來,折著中元節做道場時要放的彩扎河燈。
隔得兩日鄭婆子還送了一籮山楂紅果來,給石桂她們串牟尼珠子玩,山楂果子一顆顆又紅又圓,舊年存在窖裡的,這會兒取出來還脆生生,除了山楂,底下還有一串兒冰晶葡萄。
石桂將要跟著繁杏學起算盤,這樣的事自然得告訴鄭婆子,她越是指望著你,眼下就越是不會想著法子要錢,葡萄去了大少爺的院了了,石桂眼看著就要跟繁杏學管帳,使出渾身解數巴結起來,想著法兒的送新鮮吃食來。
把山楂紅果一個個串起來,看著就跟菩薩脖子裡頭掛的佛珠一般,有套在腕子上的,還有掛在荷包底下的,又能吃又能玩,外頭街面上哄孩子的玩意兒,拿過來哄了石桂她們,當作逗趣兒。
石菊心細手巧,沒一會兒眼前就折了一盞盞的荷花紙燈,石桂手就慢些,再有一個多月,就是八月十五了,石頭爹說定了要來看她的,不知道能不能來。
一年往老宅送三回東西,石桂回回都有信送回去,可卻沒有回信送來,春燕怕她失望,總告訴她許是走茬了,一回是走茬了,還能回回都碰不上不成,心裡再急也無用,腋下生不出雙翅來,除了等還是等。
她一走神,手上的紙燈就折錯了,趕緊拆開來撫平,想著七月裡葉氏總要遣人回鄉,專給宗祠裡頭的宋思遠上香,把做好的單衣拿出來,打了包遞給春燕。
連著兩回她家裡都無人來信,春燕卻不好讓她別送了,只笑一聲:「知道了,這回說不準兒能有你的回信呢。」
石桂平日裡是很少煩惱這個的,家裡有人銀子,就能買地置房子,日子總能好過,可一直沒得著信心裡到底忐忑,心頭髮悶,又折了兩個便不再折了。
淡竹替她穿了一串牟尼珠,知道她是在為著家人發愁,同她相交這麼久,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回鄉的,才要張嘴,石菊一個眼色使過來,淡竹訕訕閉了嘴巴,她是想勸一勸石桂的,給自個兒存些錢,比旁的什麼都強,一年兩年記著你,三年四年也得把你忘了。
石桂少有的皺了眉頭,狸奴頂著毛刺球兒回來了,一回來就衝石桂喵喵叫個不住,頭搖個不住,就是沒法子把沾在耳朵上的毛刺球拿下來,也不知道它往哪裡鑽,竟沾了這個回來。
前爪搭在石桂小腿上,抱了石桂瞪大眼兒,淡竹捂著肚子笑起來,有兩個取了下來,有一個沾在背上,狸奴怕是打了個滾兒,沾著怎麼也取不下來,石桂無法,只得取了剪子出來,把那一塊的毛給剪了。
狸奴背上一塊黃毛叫剪得禿了,甩甩腦袋這才覺得舒坦,喵一聲去蹭石桂的腳背,蹲著問她要吃的,石桂讓這貓兒一打岔,又把煩心事暫時放下,給它梳毛餵食,抱它進籃子:「都快肥的盛不下了。」
狸奴身子一歪,把籃子睡了個圓圓滿滿,懷裡抱了個紅木頭球,歪著腦袋眯起眼睛,淡竹鋪了薄被:「這鬼東西,睡的時候分明在,早上起來就不知往哪兒跑了。」伸手就過揉它的腦袋,狸奴張了嘴巴喵一聲,還是一動都不肯動。
淡竹掂一掂籮兒,咋了舌頭道:「都快沉得抱不住了。」人還在說話呢,貓兒已經蜷起來眯眼打呼嚕了。
日子一溜過去,就到了七月節鬼門開的時候,赦孤放熖口,宋家上上下下都不吃葷食,雖得了月錢,也苦了肚皮一個月,外頭跑的小廝也還罷了,抓上幾個錢,總能往街上買些個肉包子鵝肉酥解解饞,苦的還是裡頭這些小丫頭子。
淡竹几個自跟石桂一道就算是開了葷,原來三天五天一頓,石桂往鄭婆子的小廚房去,總有吃的,如今上下都沒葷食進門,莊上連魚也不送,光送些蓮蓬菱角細銀苗,廚房裡便頓頓都做元寶蛋,滷好的雞蛋也當菜,拿素油炸了黃金蛋送上來都已經算是好的。
這還是上房的丫頭才吃得著,底下至多素油煎豆腐,連吃了一個月,石桂腰身都細了,淡竹見天嚷嚷著腿腳沒力,又說錦荔還這麼精神,一看就是偷過肉吃的。
「你都沒力了,還心心念念記著她呢。」石桂玩笑一句,淡竹差點兒跳起來,跟著又懨懨的躺下去:「等你生辰作東道,我能吃一□□豬。」
石菊一聽便笑了,抖著肩笑得面上通紅:「一□□豬你都吃了,那你又是甚。」淡竹知道失了口,抱了肚皮在被子上打滾:「我就是能吃一口豬,我都聞見肉朝香了。」
石菊伸手就捂了她的嘴兒:「快別嚷嚷了,太太屋裡的燈還沒熄呢。」今兒是宋思遠的冥壽,年年這時節葉氏屋裡的燈都不熄,一早房裡就換上琉璃燒的蓮花燈,這是中元節裡才點的,葉氏不用旁的單用這個,院裡卻無人敢說,連淡竹也只搓搓胳膊,琉璃蓮花引魂的事兒半個字都不敢吐露。
淡竹吐吐舌頭,果然不敢再鬧了,吹了燈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夏日天熱,夜裡也開著窗透風進來,幾個先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沒一會兒犯了睏,迷起眼睛睡過去,正屋裡的那一束燈光,亮了一宿,經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