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滿面惶然,不過才走了兩日,人看著竟瘦了許多,石桂才想拉了她說幾句話,那頭人便催著她走,六出身上已經全穿了素,連宋家的門都沒進。
馮嬤嬤若不是積年的婆子也不敢託大上門來,兩個告辭走了,趕著去碼頭坐船,六出掀了簾兒同石桂揮手,馮嬤嬤卻連看都沒看石桂一眼,再得用也不過是個丫頭,扔了也就扔了。
石桂手裡拎了這麼一大包的東西,那小廝還起意要看一看,只見那包袱皮包著的都是書冊,嘴上嘖嘖兩聲:「你跟的這可真是個好主子,怕你冷著呢,送你些書,也好好讓你燒火用。」
大宅院裡頭俱是如此,樹倒猢猻散,主子走了,再體面的丫頭也還是丫頭,往後還能指望上誰,小廝自覺瞧得多了:「我教你一個乖,你不是有個乾親,遠翠閣裡還少人,往裡頭掙一掙,總比被人扔下強。」
石桂掃他一眼,抱了一大包東西回來,九月在門上瞧見了,立時迎過來,伸手就要接過去:「姐姐我來抱罷。」
石桂知道她這是想知道里頭放的什麼,乾脆扔了給她,九月原當怎麼也該有些傢俬,接在手裡卻輕飄飄的,這才訕訕一笑,替石桂送到屋子裡去。
九月不肯走,石桂當著她的面開啟了,裡頭卻是毛氈字帖,還有好幾本書,最上頭一本就是葉文心往常最愛看的仙域志。
九月一看也沒了興趣,分明幸災樂禍,卻還開口勸她:「姐姐也別惱,表姑娘想著你呢。」石桂看她一眼:「我怎麼會惱,這東西再好好不過了。」
九月扁扁嘴兒,看她要鋪氈子寫字了,趕緊尋了個由頭:「姐姐寫字兒罷,我再去挖些筍,廚房叫咱們自個兒做飯,我看就還燜一個飯罷。」
她快步退了出去,石桂抱了書薄,一本本理起來,俱是些她愛的,石桂不愛讀聖人言,葉文心就留了好些個雜書給她,筆墨談香譜繡譜,她這會兒還能想得到這些,便已經是深情厚意了。
石桂理到最下面,才發覺底下壓了一隻荷包,荷包裡頭是葉文心常戴的對一兒玉墜子,雕得玉蘭花,石桂把這對耳墜子收好,擺在桌上的一疊書便叫貓兒伸爪推了下來。
發出一聲響,那貓兒就先縮了頭躥到櫃子底下去了,石桂一本本拍了灰,從裡頭掉出幾張薄紙來,石桂拾起來一看,是兩張各一百兩的銀票。
石桂到這會兒才忍耐不住了,眼淚撲簇簇落下來,又怕叫人看見,趕緊一堆理起來,開了櫃子,把那兩張銀票跟玉墜兒收在荷包裡,一道壓在箱子裡。
沒能替她贖身,先把錢給了她,若是下回石頭爹再來,她就能拿這個錢贖身了,石桂站在櫃前喘了好幾口氣,九月推開門,眼見得她在哭,勸了一聲:「姐姐這又何必呢,人都已經走了。」
石桂抹抹眼睛:「可是飯好好了?」
她越不願意在九月面前露出什麼來,九月就越是要問,非得刺探些什麼,此時看她已經哭了,也就不再說:「飯好了,也只有咱們兩個人,廚房的婆子說了,叫咱們往後去廚房裡吃。」
石桂點頭接過來,滿滿一碗臘肉春筍蓋飯,她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這會兒胃口大開,也不用筷子了,就用勺子把飯肉筍都拌在一起,再倒上些秋油,拌在一起拿勺子扒拉起來。
肉醃得正好好,有精有肥,竹筍專挑了嫩的,跟飯燜在一處,石桂一碗吃了還不足,九月眨巴了眼兒看著她:「鍋裡頭還有呢。」
石桂又去盛了一碗來,貓兒原來吃鮮魚,如今葉家走了,它哪裡還有鮮魚吃,給它些米飯,也一樣吃得很香,九月咬了唇兒笑:「姐姐可真是,又沒人同你爭的。」
九月總當她怎麼也得傷心個幾日的,哪知道石桂第二日還是起了個大早,摘起了嫩竹葉來,鋪在竹篾裡,擱在日頭足的地方曬起來。
又是掃院又是灑水,九月趿著鞋子起來的時候,石桂已經連早飯都取了來,水也打好了,黃貓兒在她跟前撲來撲去,撲一片才剛落下的竹葉。
九月揉揉眼,石桂手裡拿著幾枝才從院子裡頭摘下來的月季,見著她就笑:「得虧我去得早,要叫看院的瞧見了,怕得拿大掃帚打我了。
石桂還沒說完,指了指欄上曬的竹葉:「等曬透,我再去炒一炒,夏日裡喝這個清火。」九月張著口說不出話來,石桂又已經低了頭,把花枝修過,插在她那個小陶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