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立在飛罩門外頭,眼看著宋敬堂的眼睛跟生了根似的拔不出來,到葉文心進了內堂,他還直定定的瞧著那簾子,待聽見裡頭請了安,這才轉身出來。
外頭廊下守著春羅秋羅一對雙生姐妹,外堂就只有石桂,宋敬堂打她身前過,石桂曲了膝,他卻停下腳步,半是猶疑半是吞吐,到她都立不住這才問道:「表妹平日裡都做什麼消遣?」
他擺了少爺的架子,石桂不能不答,宋敬堂就是看著石桂眼熟,知道是宋家的丫頭這才問她,石桂垂了眼兒:「姑娘只是讀書,倒不曾見她消遣什麼。」
宋敬堂還想問是讀什麼書,他料得石桂不識字,縱問了也是白搭,再想仔細著問問喜歡什麼花什麼色,外頭卻有小丫頭拎了食盒進來,宋敬堂看有人進來,不好再問,咳嗽一聲出去了。
石桂把這事記下,少年人羨色是有的,可宋敬堂這一頭熱的心思竟還冷不下來了,雖不是甚要緊的,可她好些日子沒去正院,也該露露臉了。
中午歇晌回了一趟鴛鴦館,春燕見著她來,便知有事,笑得一聲:「可巧你來了,下邊送了些風箏來,這幾樣花色好,你拿了給表姑娘玩去。」
十一月城裡多放風箏,仙鶴孔雀沙雁飛虎,樣樣齊全,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得幾個人捧著,宅子裡頭放的風箏,方勝一連七八個,飛上天還會打呼哨,石桂挑了一個燕子的一個蝴蝶的,俱是精工細畫,竹骨磨得又光又圓,拿繩子繫了,半點都不扎手。
「這個倒好,今兒二少爺還問呢。」石桂裝著看風箏,春燕卻是一頓,拿眼角餘光一掃,看四下裡無人,問道:「二少爺問什麼?」
石桂原話告訴了她:「二少爺問我表姑娘作什麼消遣,表姑娘哪有什麼消遣,尋常連花園子都不邁,只是看書罷了。」
春燕點了頭:「表姑娘貞靜。」原還想囑咐石桂兩聲,這麼看著她倒是個鬼靈精,肚裡門清,響鑼不必重錘,摸了兩三個果子給她:「你等著,有新送上來的雞毛,給你串鍵子玩。」
小丫頭玩鬧也不過就是這幾樣東西,給了她一個竹骨的燕子風箏,再加一把染了紅黃的雞毛,襯上皮錢銅板兒,拿回去玩,石桂回去便說是正院裡的姐妹送的。
九月看著心裡羨慕,石桂也不是真的要玩,便把雞毛鍵子送給了九月,葉文心午間歇晌,素塵指了白象琺琅小座鐘教九月看鐘點:「石桂一眼瞥了就記著,你怎麼看了這麼多日子還磕磕巴巴的。」
九月紅了臉兒,這上頭彎彎道道,她記混了好幾個,私下裡問了石桂,石桂回回告訴她,還是轉過身就忘記,搓了腳兒道:「這東西鬼畫符似的。」
之桃蕊香兩個便哧哧笑個不住,好容易有個好天兒,院子裡頭雪化了,都抖落了被子出來曬,架在竹竿上,一院子的花花綠綠,窗戶許久不曾大開著,這會兒也開了透氣,葉文心坐地羅漢床上靠著南窗看書,眼兒一掃石桂那床拼被,拿書掩了口笑起來:「這是怎麼,還拼個百納被不成。」
她這話一說,丫頭們都去看石桂那床被子,倒覺著她這法子好,兩面都能睡,又不必常拆被子換洗,一院子吱吱喳喳鬧騰著,瓊瑛卻坐在廊下陰了臉兒,見六出素塵兩個湊在玉絮身邊,咬了唇兒,光這幾日,玉絮已經接手了帳冊,要再把鑰匙交出去,她在這屋裡,可連立腳的地方都沒了。
一院子都在笑鬧,有踢鍵子的,有曬鞋子的,坐在太陽底下納鞋底的,棉鞋兩邊還細細繡上花,打結子串珠子,還有磕了瓜子說洗三宴的,門上一陣笑聲,抬頭一看,卻是宋之湄身邊的白露來了。
手上捧了個匣子,裡頭裝了一包燕窩,看見葉文心靠了窗,笑得一回:「你們玩什麼呢,走在小道上就聽見笑聲了。」眼睛一掃,把東西遞給了玉絮:「這是我們姑娘送給表姑孃的。」
一個海棠填漆雕花匣兒,裡頭拿軟綢墊了,白露開啟來,平整整六個燕窩盞子,闔上蓋兒又從袖裡摸出一張花箋來:「這個是我們姑娘的請箋。」
石桂伸手接下:「姑娘看書不讓人擾,等會我交給姑娘。」
只是送東西,怎麼用得上白露,水晶玲瓏走一回也就罷了,石桂仔細把帖兒放好,眼睛一掃,就看見上頭寫著請葉文心到清涼館中一敘。
宋之湄住的院落就叫清涼館,算是西院一景,倚著滿池碧荷,這會兒留著殘梗敗葉,說賞花早就過了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