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識字很快,連葉文心都讚歎,這才短短幾日,千字文就能背全了,問她怎麼識得,才知是解一知五,解五知十,葉文心還笑話她是秀才讀字認半邊兒,心裡卻覺得這個小姑娘有志氣,還拿話煞了弟弟的性子,說他再不用功,連石桂都能考狀元了。
葉文心仔細問了石桂,她便說是夜裡也在識字,想學字不是一句玩笑話,等學會了寫得好了還要寫信寄回家去。
金陵城裡可不似別苑,想要出去難得多,這一片又全是官員住宅,貨郎還能進來走串一回,支攤賣字的怎麼也會到門前來。
石桂自識字始,葉文心講了書還會給她帶回去看,她是頭一回當師傅,又是三四歲就已經開蒙,早就忘了初學字時有多難,並不覺得石桂學得過於快,看她一頁頁寫得許多字,只當是刻苦用功所致。
葉文心收羅的書雜得很,除了珍本善本還不給她看,旁的她自個兒拿,看完了再放回來,哪個姑娘屋子裡頭都沒有她這麼一架子書。
石桂挑的自然是她原來不知道的東西,可葉文心收羅的要麼就是詩詞歌賦,要麼就是山水遊記,那些箇舊錄時記也都是如何養花如何斟茶,旁的也就沒什麼了。
她說了這一句,葉文心便笑起來:「可不是,這才是我徒弟呢。」
葉文心有心籠絡住石桂,看她好學,便拿這個勾住她,也是石桂有恰逢其事,放在原來,收一個丫頭教著寫字畫畫,不說她身邊這些個,頭一個不答應的就是馮媽媽,可馮媽媽卻答應了,怕她鬧出事來,這才樣樣由著她,順著她。
幾個說不過葉文心,石桂往屋裡抱鋪蓋來,瓊瑛把自家的捲回房裡,石桂悄摸的拉了她:「姐姐,給姑娘守夜要做些甚事,我是頭一回,怕惹了她生氣。」
瓊瑛看了她一眼,確是個機靈的,姑娘那點心事,誰都知道,可誰都不敢說,馮媽媽跟了來時便說了,誰敢攛掇著姑娘有了旁的心思,那也別回老家了,連家帶口全賣出去。
「夜裡姑娘要喝水,你倒得淺些,喝多了漲肚子,若是要起夜,那壺兒就在簾子後頭,燈邊上有火摺子,樣樣都是全的,姑娘要說你就聽著,要是胡說八道叫我知道了,馮嬤嬤那頭可沒好果子吃。」瓊瑛一面告訴她一面點點她的額頭,很是親暱的模樣。
上夜的丫頭還得鋪床燻被子,往被子裡塞暖好的湯婆子,這些全是玉絮瓊瑛做了,叫石桂看著,葉文心一時興起,也不知甚時候才收了這興頭,叫她一樣樣看了,先學起來,保不齊之後還得上夜。
石桂仔細看著,還怕放裡睡得太沉,玉絮笑一笑:「姑娘的覺也沉,少有起來的。」午間吃了酒,核桃酪就只用了兩勺子便擱到一邊,近著床邊點上燈,籠上輕紗罩:「姑娘夜裡離不得燈的,你只看著燈油就成。」
石桂一一點頭應下了,葉文心卻趕了她們走,躺在毛褥子裡,等玉絮幾個都出去了,這才籠了被子:「你來陪我說說話罷。」
葉文心心裡又慌又急,偏偏還沒個能傾訴的人,瓊瑛玉絮都不敢信,除了石桂,也沒別人了,若要用人,只能是石桂,可石桂又憑什麼幫她呢?
「姑娘想問什麼?」石桂枕在軟枕上,也不知道葉文心怎麼忽然想起來要跟她說話,平日兩個一處說得已經夠多,有來有往,連瓊瑛幾個也都不明白她們說的甚。
葉文心聽了她學字是想寫信回家,便問她家裡如何,石桂想一想,把蘭谿村中的事撿些有趣的告訴她。
「土還沒破凍的時候,我們家裡就有竹筍能賣了,我用草蓋上一層,那一片的竹筍冒頭就早些,拿這個燒肉吃,再沒有的好滋味了,姑娘教我烹鵝雜股掌,我想的就是這個味兒。」離了那兒才知道想家是個什麼滋味,想的哪裡是那個土屋,還是那份能自家作主的安閒。
一時說吃肉,一時又說起屋頂漏雨漏風:「大雨山風一來,泥土屋子倒是牢的,可頂卻不牢了,棉瓦用不起,就用木條壓著,綁在房樑上,那會兒心裡想的可不就是安得廣廈千萬間。」
葉文心既是讀詩書的,聽她說家鄉事,也必不是甚個撈魚捉雞挖竹筍,石桂撿她才講過的詩,葉文心越聽越有味兒,攏了被子,瑩白的臉上泛著紅暈:「當真這麼好?」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姑娘說笑,只有等滿山竹花都爆開來,家裡才能吃著幾根老筍,哪裡就香就嫩,全賣了換錢,夜裡漏雨,泥地屋子全成了泥漿房,髒得不能落腳。」
葉文心才還在心裡畫了一幅山水畫卷,這會兒聽見石桂這樣說,抿了嘴巴:「那你也還是想回家,是不是?」
石桂張頭看過去,一點燈火映得葉文心眼睛裡也閃著火苗,衝著石桂點一點:「似你嘴裡說得這樣苦,可你還是想回家。」
石桂乾脆認下:「我是想回家去,這地方再好,總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