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絳香說:「我如果後悔了,就改回來。」

賀奶奶說:「你這樣說,我的壓力就輕一些。只有偉人和父母才能確立別人的名字,而我,這兩者都不是。」她沉思了半晌,好像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說:「你就叫賀頓吧。這是我年輕時很想叫的一個名字,可惜沒改成。總想著有一天還會重新啟用,但這個可能越來越微茫了。這樣吧,我決定把它送給你。」

絳香從此就叫了賀頓。

賀奶奶單獨住在一屋,在她的床頭有一個無線遙控的呼喚鈴,只要賀奶奶半夜裡按響按鈕,賀頓的床頭就會震耳欲聾地響起呼喚鈴聲,聲音之大,天崩地裂。這是黃阿姨特地從國外帶回來的玩意。賀頓私下裡想,外國人肯定耳背的多,不然如何能造出這種地動山搖的玩意。

賀奶奶彷彿一個世紀前的老鍾,你以為它隨時會停頓,但是,不。它一直很有規律地走著……

早上,賀頓煮好了低脂牛奶,烤好了精緻的無糖小蛋糕,準備出來一塊雪白的南方醉腐乳,又切了幾片西紅柿,上面撒上了幾絲乳酪。擺好雪白的骨灰瓷餐具,把綴滿流蘇的椅子拉出來,按照賀奶奶習慣的距離擺放得妥妥帖帖,然後到賀奶奶的臥室幫助老人起床。她輕輕地敲了敲門,平時賀奶奶就會低聲但是很清晰地說:「請進來。」

但是這一天,賀頓連敲了三次門,都沒有聽到「請進來」。賀頓不敢進去,奶奶的脾氣有時很大,雖然她在大部分時間都笑容可掬。到了九點鐘左右,賀頓突然不安起來。在這之前她一直堅定地認為賀奶奶在睡覺,因為如果有什麼意外,賀奶奶一定會把那個呼叫器按響,它極其靈敏而且易於操作,賀奶奶把它當作救命稻草,幾乎每隔幾天就要試驗一次,只需輕輕地一碰,整個住宅的任何角落都能聽到。

昨夜靜悄悄。

很早就睡下了。臨睡之前,賀奶奶讓賀頓給她讀了一首古詩,好像是邊塞詩,有豪氣和殺氣交相激盪。賀頓的普通話已經說得很好了,也掌握了抑揚頓挫的章法,賀奶奶聽了很滿意,說:「可以了。」

賀頓到底也沒能鬧清這個「可以了」。究竟指的是什麼?是她的普通話已經可以了,還是她的聲調已經可以了,還是這首詩就唸到這裡以後就不必再念了?賀奶奶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眼睛閉上了,通常這就是指令,證明賀頓可以走了。

賀頓夜裡睡得很安寧,因為老奶奶說她「可以了」,賀頓把這當成表揚。賀奶奶是不輕易表揚人的。

賀頓戰戰兢兢地在沒有得到賀奶奶允許的情況下,開啟了賀奶奶的臥室。她看到賀奶奶安詳地躺在自己床上,手裡還捏著那個呼叫器,但是,有稀薄的血液從她的鼻孔溢位,好像有一條細小的紅蛇從那裡鑽進了她的肺腑。

賀頓輕輕地走過去,她發現事情有點異常,但還不敢斷定。她搖晃著老奶奶,說:「奶奶,天亮了,您醒醒……」

老奶奶沒有回答。賀頓知道大勢已去了,因為她觸到老奶奶的皮膚已是冰涼,渾身僵硬好像床板。

賀頓站在地當央,很久沒有知覺。她在養老院裡見識過死亡,她覺得死亡不應該這樣平靜如常。死亡應該是呼天搶地和鮮血迸濺的,起碼要有人手忙腳亂和圍觀。

然而,不。

賀奶奶的離去是安詳和心滿意足的。甚至你還可以看到微微的笑容。在不知道多長的時間內,賀頓枯燥地睜著眼睛,眼睛裡沒有淚水。她不能閉上眼睛轉身走開,因為好像既沒有了眼簾也沒有了雙腳。她只有讓苦澀的眼珠盯著這一切,讓雙膝打著顫保持直立。

許久許久,賀頓才掙扎著找到了黃阿姨的電話,哆哆嗦嗦地報告噩耗。黃阿姨倒是很冷靜,說她會通知自己的朋友,馬上趕到家裡幫助料理後事。自己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回來。

賀頓守著已經死去的老奶奶,倒是一點也不害怕。她一直茫然地在思索一個問題——老奶奶感到死亡到來之際,究竟是來不及按響手中的呼叫鈴聲,還是她已做好了準備,怕嚇著了賀頓,而孤獨地走向了死亡呢?這個問題按說是沒有什麼意義了,因為生命已經悄然而去,但對賀頓來說,它大有意義。如果一個人在臨死的時候,還惦記著另外一個人的冷暖,那麼,這就是親人的關愛了。賀頓已經沒有親人了,在很早之前,她就喪失了親人的感覺。老奶奶的死,讓她體驗到了溫情,淚水潺潺而下。她不害怕死人,害怕的是溫情。正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來了。抓起電話,一個溫柔的女聲。

「你好,我找絳香。」對方很淑女地說。

「我就是絳香。你是哪一位?」賀頓很奇怪,在這座城市裡,她想不出有誰知道她的名字並且會找到這裡來。

「絳香你怎麼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我是湯小希。」對方立即把淑女的聲音打包捲起來,露出崢嶸本色。

「哦,小希……」賀頓百感交集恍如隔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昨天晚上我的老頭死了。」湯小希沒心沒肺地說。

守著一個死人,聽到又死了一個人,賀頓無限傷感,憤憤地質問湯小希:「人家死了,你為什麼那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