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人,會面之後會讓我們衰弱,對於這樣的人,你要遠離。但書是好的,是正面的能量。你看它們,就像吃進一些補藥,不一定爽口,但絕對有益。」
絳香就只好看那些賀奶奶指定的艱澀的書。一邊看一邊想這個老太太真是有病,花錢請一個人到家裡來看書,人家到學堂裡讀書是要錢的,這個可好,有人出了錢讓你讀書,讀吧。其實絳香以前上學的時候,也是好學生,也知道書中有黍有屋,雖不敢想象書中有個哥哥,知道讀書對自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把賀老太太一番褒貶之後,還是努力讀書。
賀奶奶還要求絳香讀書一定要快。絳香說:「快不了。」
賀奶奶說:「不可能。你現在是爬。要試著跑起來。」
絳香就囫圇吞棗地快讀。絳香讀的書目,是賀奶奶親自定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還有歷史哲學社會學心理學無所不包。你很難想象在這樣一具乾枯的軀體之內,蘊藏著如此堅忍不拔的記憶力。在哪個書架的哪一排有一本什麼樣的書,她記得一清二楚。
賀奶奶每天下午有兩個小時,指定讓絳香為她讀書,那都是一些文字優美的文學書籍。絳香有口音,這讓那些美麗的文字大打折扣。賀奶奶說:「你得說標準的普通話。」
因為處得比較熟了,絳香講話就隨便起來,說:「我一不是播音員二不是小學老師,要那麼標準幹什麼呢?」
賀奶奶語重心長地說:「說話是一門本事,你順便就能掌握,何樂而不為?」
絳香說:「奶奶,我不可能成為你。這麼有錢,有這麼好的女兒,還有這麼大的房子,這麼多的書……」
賀奶奶說:「只要你努力,你以後得到的會比這些多得多!」她昏黃的眼珠射出堅定的光芒,讓絳香縱是不信也得裝出信的樣子。
「我沒有您那麼好的命!」賀頓還在負隅頑抗。
「不要奢談命。我的命,你是永遠不會知道的,總有一些秘密要帶進墳墓。你的命,還只是一個標題。你不要和命運對著幹,命運是殘酷和強大的。但你可以順著命運大致的方向漂流。就像艄公坐著羊皮筏子,順著河道的主流,斜著向前。你會發現自己還有一點小小的力量,可以用手左右船頭的方向,偏偏自己的脖子,決定是看河左岸還是河右岸。記著,孩子。你只有這麼一點空間和餘地,你要鍛鍊你的手,這樣在有可能划水的時候,才會有一點力量。你要鍛鍊你的眼力,這樣在看風景的時候,才能遠一點……」賀奶奶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看著柴絳香,好像是對另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空洞而幽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絳香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脫胎換骨的改變。賀奶奶很高興,她當了一輩子的教師,晚年了,沒有人可教了,就是最大的失落。現在,在她生命苟延殘喘之時,天上掉下來一個絳香,給陶藝匠送上門來一車好土。絳香的存在,讓賀奶奶找到了生命最後的華彩。如果沒有絳香,賀奶奶可能早就死了。絳香的到來,猶如最上等的人參,讓賀奶奶迴光返照。
別人的迴光返照可能只有幾時幾天,賀奶奶這一照累月經年。
如果絳香不好好學習,賀奶奶就扣發她的工錢。這真是比任何分數掛帥都更有威懾力的武器。賀奶奶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方式,打造著絳香,如果上天能夠假以足夠的時日,賀奶奶就能把絳香徹底製造完工了,那是一個比黃阿姨更要符合賀奶奶設計的產品。
有一天閒聊起來,絳香說:「賀奶奶,我想請你給我改一個名字。」
「為什麼呢?」賀奶奶驚奇。她的野心還沒有大到讓絳香另起鍋灶重新投胎。
「讀了很多書,覺得一個新的我慢慢長起來了。我早就不想叫這個名字了。」絳香很堅決地說。是的,她在書裡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她要和過去一刀兩斷。
賀奶奶說:「真的?」
絳香說:「您要是不肯幫我,我就自己改了。」
賀奶奶慈愛地說:「好吧。我幫你改。你連姓一塊改了嗎?」
絳香說:「我要改姓賀,和您一個姓。」
賀奶奶說:「你和我一個姓,我也沒有遺產給你。所有的遺產,我都會捐獻。」
絳香說:「這和遺產沒關係,只和我重新做人有關係。」
賀奶奶說:「你不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