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湯小希說:「又不是我死了,我當然可以高興啦!我天天伺候他,看著他受罪,這樣活著,生不如死,死了當然好了,大家都解脫了。最重要的是,騰出了一張床位。我已經到院長那裡查了登記簿,你服侍的那位老太太終於快輪到了。她住院了,咱們倆就又可以見面了。這是一個肥戶頭,從上次老太太的女兒那架勢就可以看出來。咱們把老太太服侍好了,小恩小惠也可以沾不少呢!你說,這是不是好訊息呢?」

賀頓說:「我要告訴你一個壞訊息,賀奶奶昨天晚上過世了。」

湯小希嘆了一口氣說:「老天收人呢!算咱倆沒福氣。不過,你那兒的老奶奶和我的老頭現正一道走呢,也好做個伴。」

賀頓還想跟湯小希聊聊,對講機的鈴聲響了,來處理後事的人到了。

幫忙處理完了賀奶奶的後事,黃阿姨多給了賀頓一個月的工資,又把很多書送給賀頓,就算兩清了。賀頓又面臨無家可歸的處境,好在湯小希張開雙臂歡迎她。

一切依舊,唯有人不同。賀頓緊緊攥住手,所有的痛都雕刻在掌心,當握起拳頭的時候,就看不見它們了。看不到哀傷的紋路,就可以專心地做其他事了。哀傷依然存在,攤開手掌的時候,便又歷歷在目。

湯小希看到她回來了,很是高興,說院裡正好來了一個肥差,也是個老太太,賀頓可以去服侍她。「絳香,他們家可富了,你到她的病房看看去,簡直就是個超市。吃不完的用不完的,還不都是你的啦!爽啊!要不是看著咱倆是朋友,我就要把這個甜活兒搶過來。算啦,便宜你吧,不過,好吃的拿回來,可不要一個人獨吞啊!」

重回臨終養老院,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展開著。湯小希說得不錯,賀頓為之服務的老太太,是個「肥老太太」。其實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抱她翻身的時候如同掀起一捆秫秸。看望的人絡繹不絕,水果成箱拖進,鮮花的香氣能把人嗆個跟頭。

賀頓每天都要拿回百合玫瑰康乃馨,裝飾自己和湯小希的小屋。這倒不是剋扣老人,而是花粉對病人不利,醫生指示晚上必須把花籃清出病房。鮮豔美麗的花,把小屋裝點得好像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

「要是我結婚的時候能有這麼多的花就好了。」湯小希神往地說。

賀頓沒理這個話茬,結婚?對於一個連固定住處都沒有的女孩子來講,簡直是天方夜譚。「小希,我想走了。」賀頓說。

湯小希正在洗腳,一下子就從腳盆裡站起來,水花四濺。說:「你要到哪裡去?」

賀頓茫然地說:「不知道。」

湯小希重又坐在板凳上,說:「我還以為你在侍候那個賀老太太的時候,被她的孫子或是外孫子看上了。原來你並沒交桃花運。」

賀頓說:「我只是不想在這裡混日子了。每天陪伴快要死的人,時間長了,會覺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湯小希說:「你說得對。可這裡有一個大優點,就是安全。快死的人,是沒有力氣禍害別人的。你到外面去了就不然,急風暴雨坑蒙拐騙,咱們就沒活路了。」

賀頓從花瓶裡抽出一朵盛開的紅玫瑰,其實所謂的花瓶,不過就是一個大號的藥瓶罷了。賀頓把玫瑰花瓣一片片地扯下來,說:「如果不是長在一棵樹上的話,無論有多少清水,這花明天后天就會謝了。我走了,小希,如果我以後發達了,我就來接你出去。」

猩紅色的花瓣飄然落下,好像一瓣瓣正在說話的嘴唇。

見賀頓去意已定,湯小希也就不再勸阻,說:「你也不要悽悽慘慘的,說什麼發達了接我出去,好像我是跳在火坑裡的煙花女子,你是闊公子哥似的。好吧,我等著你,不過是等著你混不出人樣的時候再回來。好歹這裡總是需要人的。」

絳香又說:「小希,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從此以後,我不叫柴絳香了,我改名叫賀頓。」

湯小希說:「這叫個什麼名字?像個男的。誰給你改的?」

賀頓說:「是賀奶奶改的。」

湯小希說:「她憑什麼來給你改名字?

賀頓說:「是我請她改的。」

湯小希說:「絳香……」

賀頓打斷了她的話說:「湯小希,我鄭重其事再次向你宣佈,我叫賀頓了。」

湯小希說:「賀頓就賀頓吧,咬牙切齒幹什麼!你又不是叫了張曼玉!」她聳聳肩,不再說什麼。天亮之後,賀頓又和範院長等告了別,拎著她的小包走出了臨終養老院。書只有暫且放在這裡,等安頓好了再拉走。

第十九章這樁婚姻,浴劫殘喘罹禍不愈

這樁婚姻,浴劫殘喘罹禍不愈

柏萬福在工作時間,還是和賀頓以禮相待,當著婆婆,兩人也如常說話,齊心合力地作假,居然大家都沒有發現裂隙。可能因為彼此都是搞心理學的,遮掩的功夫非同一般。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就十分尷尬。於是,除了必不可少的接觸,兩人儘量少見面,處於冷戰中。這天在心理室,柏萬福進門,賀頓轉身要走,柏萬福平靜地對賀頓說:「咱們談談。我看到你男人了。」

賀頓知道他們必將正面交鋒,卻沒想到這樣開始。她說:「你就是我男人。」

柏萬福說:「以前是。以後就不是了。我已經見到了錢開逸,把話都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