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老太太把單薄的身子捲了卷,好像一條就要秀繭的癟蟲,說:「好好,也許是我老糊塗了,耳音上出了毛病,不過算房費上還拎得清。」
話說到這個分上,絳香就不能再裝傻了,說:「您放心,不是說好了月底交房租嗎?我記得。」
房東老太太說:「我的好姑娘,今天是三十號,難道還不是月底嗎?」
絳香說:「這個月不是大月嗎,不是有三十一號嗎!」
說完,她不再理睬房東老太太,貼著牆壁擠了過去,好在樓房牆壁上的浮灰早被過往的房客蘸淨了,絳香並沒有蹭上白灰。
上到四樓,開啟單元門,對面的門虛掩著,知道有人在家,就輕輕咳嗽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這套房子的大間由房東太太的兒子柏萬福住著,小的租給了絳香。房子原本是準備柏萬福結婚用,柏萬福下了崗,根本就找不到工作,自然也就找不到老婆,結婚就成了鏡中月水中花。房東老太太想,房子與其閒著,不如租出去,所得可觀。況且一個大活人又吃又喝,柏萬福的失業救濟金根本就剩不下什麼,房子像個不吃不喝的鐵驢,光掙不拉,顆粒歸倉。
這座樓位於市中心,地段極好。租房訊息登記之後,來了不少看房的。老太太一看這情況,又動開了腦筋,打算借這個機會,利用地理優勢,遴選房客。其狼子野心是——興許兩家變一家。
目的不純之後,房東老太太招收房客的標準在外人眼裡就變得奇怪。有個搞it的小夥子,公司就在旁邊,願意出高價租下這房子,圖的是加班晚了回來方便,早上睡了懶覺也不會遲到,但房東老太太就是不租給他,原因是他變不成媳婦。來了挺漂亮的姑娘,房東老太太用三角眼橫掃了一下就斬釘截鐵地回絕了。她一眼就看出那女子不是操好營生的。別說人家看不上城市貧民的寒酸,就是屈尊想嫁過來,房東老太太還怕她生養出的孫子頭頂楊梅大瘡落草呢。一來二去的,房子就幹晾在那裡,每過一天,房東老太太就覺得自己肋條被人抽走一條,分分秒秒都是錢。
老太太讓兒子到報社打聽,登一條出租房屋的廣告需要多少錢。柏萬福回來的時候,頭耷拉的能抵到第三顆釦子。眉毛寬的廣告就得上百塊錢,合著房子還沒租出去,小半個月的房租就孝敬了報社。老太太索性央告人寫了些小廣告,熬了小半臉盤稀糨子,趁著黑天,像早年鬧革命貼標語的林道靜似的,把周圍的街巷都刷上了傳單。
正好絳香也在找房子,見了小廣告就趕到了房東老太太家,不想當時有兩個搞傳銷的女孩子也結伴來了。房東老太太一看有人爭搶,很是高興,摸著鑰匙說:「一個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三姐妹一塊看吧。」
絳香暗自叫聲不好,狼多肉少當然於租房者不利,但已經來了,還是先看看再說。看完房子之後,絳香基本上不抱希望,因為另一方表示十分滿意,兩女孩說還可以多給幾十塊錢,房東老太太眉開眼笑。再說要和柏萬福合住,兩個女子能夠做伴自然不在乎,絳香還是有顧慮。出門在外不能太挑剔,可和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爺們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是不方便。
沒想到房東老太太選中了她,還主動讓了點房租,絳香摸不清這裡頭賣的是什麼藥,能省則省,住進來再說。
柏萬福是個規矩人,沒有大本事,但也沒有壞心眼。平常絳香在外面忙,公共空間的衛生都是柏萬福包了。柏萬福每頓都到樓下房東老太太那兒吃飯,這邊的廚房就成了絳香的一統天下。有時候絳香做點好吃的伙食,卻不過面子,總要禮貌地招呼柏萬福也一道嚐嚐,柏萬福總是很有分寸地拒絕,不是說自己剛吃飽不餓,就是說自己不喜歡這樣吃食,總之尺度拿捏得當。絳香原沒打算長住,但相處尚好,地段實在方便,就一直住了下來。
柏萬福聽到動靜,從房裡出來,說:「賀頓,我媽攔住你要房費了?」他和他媽不一樣,尊重賀頓對自己名字的選擇。
賀頓說:「你不必再催。你們娘倆捏咕好了的,放心,我不會賴了房費。」
柏萬福說:「我不是那種人,你知道。可我攔不住我媽,你也知道。你若是手邊緊張,我這兒還有點錢,你先給了我媽,省得她一天衛兵似的看守著,我為她操心,也為你擔憂。」
賀頓說:「謝謝你的好意了。你的錢哪裡來的?還不是從你媽手指縫兒裡漏出來的?只怕你媽把所有的紙幣都做了記號,到時候我一把交上去,叫你媽火眼金睛認出來,既害了你又害了我。」
柏萬福說:「我媽哪有你想的這般精明,不過是受窮受怕了,一分錢看得比磨盤大,格外地不講情面。你要原諒她。」
賀頓說:「我原諒得著嗎?她本來就沒有欠著我,倒是我欠著她的。我住著她的房,本該給她房費的。我剛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待遇還不錯,不過那邊的工資是先幹後結,一時我還拿不到工錢。我會想辦法的。」
柏萬福說著下意識地瞅了一眼,賀頓的房門口掛著一張白布簾子,捂了個嚴嚴實實,他知道賀頓那屋裡全都是書。賀頓進城也多年了,按說不該像剛進城的女娃,吃了上頓沒下頓,只因她把錢都買了書,順帶貢獻給了各式各樣的學習班補習班。賀頓通常的作息時間是——下了班回來,做了簡單的吃食,就把自己埋在屋裡看書。柏萬福曾經非常仔細地傾聽過賀頓屋裡的聲音,只有沙拉拉的翻紙聲,而且翻得那樣快,柏萬福曾經用同樣的時間測驗自己能看多少字,結果是他剛看了十行,那邊就傳來掀頁的聲音。這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貌不驚人,內秀心靈,終有一天她會從自己這裡搬出去,住進高尚住宅。柏萬福一般想到這裡就不再往下想了,心開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