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子說:「阿團是我們老闆的獨生兒子,我是老闆的秘書。阿團要來看心理師,老闆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我是陪同阿團的……」
原來是這樣。
賀頓重新進入心理室,看到雪娃娃阿團已經舒適地坐在了淡藍色的沙發之上,因為腿短,腳跟夠不到地面,悠閒地垂在沙發的邊緣。襪子和褲腿之間露出一截胖胖的小腿肚子,好像兩根奶油冰棒。
賀頓哭笑不得。
「我怎麼稱呼你呢?」賀頓按照對一般成人那樣開了言。她一時吃不準面對這樣幼小的來訪者,該採取怎樣的態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一視同仁。
「他們都叫我阿團。我的大名叫周團團。」阿團大大咧咧地說。
阿團身上,有那種被寵壞了的孩子的隨意。他們從小受到溺愛,理所應當地認為所有的人都有義務對他好。
「周團團,你到我這裡來,有什麼事?」賀頓決定稱呼這個孩子的大名。有些許悲哀,因為這個小傢伙出了錢,正確地講是他老子出了錢。只要是客戶,她就要鄭重其事地對待。也許,這個孩子只是來尋開心呢!
「剛才趁你不在的時候,我把你的這間屋子詳細地偵察了一下。你牆壁上的這面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它是一幅單面鏡。在外國間諜片裡,常常有這種鏡子,警察們可以在另一側,偵看到犯人們的一舉一動。我沒冤枉你,你的鏡子就是這樣吧?」周團團天真而狡譎地問。他的小拳頭緊緊地握著,像粉色蓓蕾。
這是心理室的秘密。長久以來,賀頓不知道有多少來訪者發現過這個秘密,但從來沒有人當面問過她。賀頓看著周團團清澈如洗的淡藍色眼白,覺得任何敷衍都是犯罪。她說:「你偵察得很對,這就是一面單面鏡。在鏡子的那一邊,可以看到我們。」
周團團突然緊張起來,說:「這麼說,安阿姨在那邊能把咱們看得一清二楚?」
賀頓問:「安阿姨是誰?」
周團團說:「就是陪我來的那個女人。」
賀頓說:「單面鏡的那一面是鎖著的,不是誰想看就能趴在那邊看。如果沒有我的允許,當然了,也一定要徵得你的同意,否則,誰也不能在單面鏡的那一邊,偷看咱倆。」
「這麼說,咱們是安全的啦?」周團團高興得幾乎從沙發上蹦下來。
「我保證你的絕對安全。」賀頓詛咒發誓。
周團團很開心,索性和盤托出:「我還發現你們這裡有竊聽偷錄裝置。」他指指沙發扶手下側。
要不是顧及儀表,賀頓幾乎捶胸頓足。心理室的精心安排,在這個小機靈鬼面前原形畢露不堪一擊。現在的孩子浸泡在電子世界裡,智商超拔者已修煉成精。賀頓不敢敷衍,索性全盤招了。「是。你觀察得很細緻,這裡有你所說的竊聽和偷錄裝置,我們也並沒有做特別周密的偽裝,只是略微隱蔽了一些。不過,你放心,它們現在都是關閉的。正確地說,它們應該叫錄音錄影裝置,是為了工作需要而裝備的。如果沒有你的允許,這些都不會使用。其實,在登記表的注意事項裡都說得很明白了,只是你沒有填表,所以沒看到。」
賀頓不敢小看這個兩條小腿都蹬不到地面的來訪者,事無鉅細地解釋著。
「那不是我的過錯,是安阿姨的失誤。她看了注意事項,卻沒有轉達給我。」雪娃娃當仁不讓地分辯著責任歸屬。
「好了,有關裝置的問題是不是到此為止?咱們進入正題。」賀頓說。她是一個有操守的心理師,進入心理室後的每一分鐘,都是來訪者用金錢買下的時間,童叟無欺,她要儘快投入工作。
周團團意猶未盡,環顧四周說:「你敢保證,咱們的談話是絕對秘密的?」
賀頓一字一頓:「我敢保證,咱們所說的話,既沒有人竊聽,也沒有人錄影,它是絕對秘密的。」
周團團這才放下心來,說:「那好吧,我就把自己的問題和你商量商量。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這樣我不認識的人,我真不知道還有誰能無私地幫我。」
一句話讓賀頓墜入迷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貴公子,有什麼憂愁?有什麼煩惱?
不待她繼續發問,周團團就湊近她,用極細小的聲音問:「我的問題就是——請你告訴我,有什麼法子,能不讓外面這個我叫做阿姨的女人和我爸爸結婚?」一口特屬於孩子口腔的帶酸甜味的氣息,茸茸地撲到賀頓的腮幫子。
問題之嚴峻,連賀頓都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緊鎖著的房門。這屋子的隔音裝置應該是不錯的吧?
「我爸爸和我媽媽離婚了,他們各自都有了第三者,我也沒有辦法……」雪娃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按說孩子是不應該有這樣沉悶的氣息。他那沒有一絲皺紋的光潔臉龐,縱起了大塊的痙攣。
「我是他們的開心果,我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紐帶。我一直在等他們回頭,可是,門外這個女人,是我爸爸的秘書,她先下手為強了,天天圍著我爸爸轉,問寒問暖的,把我爸爸給感動了。他們在商量結婚的事了。你說他們要是結了婚,那我爸爸和我媽媽復婚就再也沒有希望了,我就沒有爸爸也就沒有媽媽了。或者說,我就會有兩個爸爸加上兩個媽媽了。爸爸媽媽這種東西,一樣一個最好,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多了少了都是悲慘的事。我不知道如何阻止他們,我爸爸是一個脾氣很暴的人,他要是看出了我想阻撓他結婚的意思,會完全不顧我的反對,更快結婚的。所以,我只能假裝和安阿姨好,才能探聽到他們的真實動向。我也不能和我媽商量這事,因為我媽要是一聽我爸爸要結婚了,她也會加快步伐嫁人,我面臨的形勢就更復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