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西風吹散舊時香

我叫端木偁,崇仁十六年,我二十二歲,這一年,我來到了京城。

天京是容國的帝都,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奉了父母之命,輔佐我的表哥束連成,他是當今皇上的第二子,大我四歲,十八歲成年禮過後被封為平王。

提起端木這個姓,很少有人不知道的,就像誰都知道當今皇室是「束」姓一樣。我的家世顯赫,聲名遠播,但並不是因為我家是皇親國戚,其實知道端木家與皇室有關聯的人不算多。

一切的原因,歸結於端木家擁有兩件東西,其一為母親手中的當世第一名劍。劍曰「無痕」,取自「劍鋒過處,殺人無痕」之意,劍如其名,殺人無數,卻從未沾過一滴血痕。

另外一樣則是父親手中的刀,刀不是名刀,卻因父親的天生神力與戰功赫赫,賦予了它不亞於無痕劍的魄力。這刀與父親的霸氣截然不同,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捲簾!

三十多年前,容國還不是容國,前朝皇帝荒淫腐敗,弄得民不聊生,北邊草原的伽勒人與西邊的涼國趁亂入侵中原,先皇束敬棠是前朝貴族,於家國危難中揭竿而起,弒昏君,斬奸佞,帶領天下豪傑抗擊外敵。父親就是憑著這把刀,跟隨先帝打天下,出生入死,斬敵無數,成就了一世英名,提起端木長卿,沒有人不佩服!

父親帶兵的功夫天下無人能敵,武功卻不是最高,我的母親,人稱「冷麵仙子」的武林奇女子——冷青瀾,身懷絕世武功,她的功夫就比父親要高,我的功夫都是母親教的。

當今皇上束仲毅,和我父親曾是結義兄弟,也是我的姑父。據說當年他和父親都愛極了我的母親,但母親最終選擇了我的父親,她說,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端木長卿卻是她一個人的端木長卿。

確然如此,先帝駕崩後,父親繼續輔佐當今聖上,攘外敵,平內亂,立下了赫赫功勳,皇上登基後,天下大定,他拒絕了封賞,攜母親退居江湖,兩人憑著一刀一劍,創下了武林第一世家的基業。

我的母親雖被人稱作「冷麵仙子」,卻是溫柔賢淑,她才貌雙全,武功高強,是我見過最為完美的女子。自我十八歲後,父母就張羅著要為我選一門好親事,我告訴他們,除非是像母親那樣的溫柔善良,文武雙全,又通曉琴棋書畫的才女,否則我寧可不娶!

我家有兄弟三人,大哥端木鈞、三弟端木洵,在叫我進京之前,父母從未提過我們有一個姑母,而且還是皇妃,但已過逝多年。表哥束連成送來了一封信,父親和母親看過後便將一切都告訴了我,要我進京,幫不幫表哥由我自己決定,不過務必要保得他和表弟束元晦的安全。

父母沒有讓大哥和三弟去,一是因我還未有家室,沒有什麼牽掛,大哥和三弟卻已成家了;二是在這個家中,我的武功是最高的,甚至超過了我的母親。

這要得益於我十二歲時遇到的一個奇人。那是一個白鬍子的精瘦老頭,內功深厚,劍法綽絕,我父母刀劍合璧都未能贏得他,我想他的功夫應算天下第一!

那老頭不知有多少歲了,樣子雖是中原人,聽口音卻不是中原人士,他打敗了我父母,竟只是為了看看「無痕」的威力,並未為難端木家。

看到我後,他嘴裡連連稱奇,說是這麼資質絕佳的孩兒卻是沒見過,竟在我家留了一個月,將他的一身劍法傳給了我。母親要我拜他為師,他卻不讓我拜,說他發過誓,此生決不收徒。武功都傳給了我卻不讓我叫他師傅,這人也當真怪。一個月後的一天,他突然就不見了,就像來的時候一樣,從此再沒有他的訊息。

此後我的武功越來越純熟,劍法越來越高,十五歲,父母讓我獨自一人到江湖闖蕩,至今從未遇過敵手,於是端木偁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幾乎無人不知。

我性情和樣貌都像母親,琴棋書畫都有涉獵。我在江湖上結交朋友不論出身,卻一定要是有才之人,那些個粗人我是不喜歡的。

對女孩子我一向溫柔有禮,不忍傷害,因為我覺得女孩子再怎麼樣都與「粗魯」二字不沾邊,就像人們說的,女子是水做的骨肉。直到這趟天京之行,我卻碰上了一生的魔障。

我初次見她,是在宮中的菊花宴上。

我與表哥束連成,表弟束元晦和他的授琴師傅岑無寂,昭王束瀟然是一同前去的,束瀟然竟是我在來京路上所救的那位公子,風神俊朗,在表哥的弟兄中最為突出。

他看到一個女孩兒站在菊花邊,便撇下了我們前去與她說話。遠遠的看去,那女孩兒甚美,眉目如畫,妝扮得華麗非凡,看來身份也不輕。

表哥也看著他們,對我說道:「那是威伯侯的四小姐凌雲萱,凌家女兒個個是才女,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只有她的才華無人見識過。」

「為何?」我奇道,難道是太出色了,要掩藏在深閨?

「是個沒了孃的,不受寵,幾年來一直住在潞州的舅舅家,五弟前些日子去潞州,才幫他們家接了回來。」

原來是這樣,我笑了笑,那麼我救昭王那天她也在場了,我卻不曾注意。窕窈淑女,君子好逑,凌家的女兒都是才女麼?我期待著她們的表現!

不曾想,宴席剛開始,她卻一幅貪吃相!別家的女兒都廝文有禮,她那樣子,倒像市井之徒,這樣的人,會是才女?果然我沒猜錯,她不會作詩,琴也彈得生澀無比,無一絲靈氣。倒是她那個妹妹,詩也好,琴也好,竟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

「連成,這就是你說的才女麼?」我笑著問表哥,我們兩兄弟一見如故,私底下互相都叫名字。

他皺了皺眉頭,神情卻是有絲猶疑:「我也沒有想到!小時候倒是看著聰明得緊呢!」

表弟聽見了我們說話,插嘴說道:「慘不忍睹!慘不忍睹!這樣的琴技也敢拿出來,這凌四小姐臉可丟大了!」

連成說道:「這也不能怪她,她老子不疼他,讓她住在經商的舅舅家,能學到什麼!」

「可惜了這麼個美貌的小姑娘!」表弟說道。

「從家可比你還大一歲呢,什麼小姑娘!你既同情她,讓你的岑先生去教教她,說不定能教得像你一樣出色!」連成笑道。

這是玩笑話,不想那凌侯竟真的相請岑無寂去他家中為四小姐授課,聽說還請了個先生專門教詩詞。想是這位小姐粗鄙之名傳遍了京城,他老子也覺得面上無光了。

表弟連成說了凌雲萱小時候的事,對這姑娘倒是上了心,本來岑無寂是不想答應的,也在他和連成的勸說下去了凌府授課。

幾日後表弟問起岑無寂那凌去萱學得如何,岑無寂卻笑著說那姑娘很是聰明,彈得很好,不過我們都不信,想是岑無寂顧著她二哥凌雲封在場才這麼說的。

有一天,幾個人約了凌府二公子凌雲封去看他妹妹學琴,我可不想被魔音荼毒,便未同去。回來後幾人卻都對那姑娘讚不絕口,我有點奇怪,不過聽表弟說起來,那是個愛財的主兒,誑了他們不少好東西。我心道,商家養出來的,自然是俗!

此後表弟便經常去找那凌雲萱,我卻是和連成常去她妹妹那裡,凌明珠不愧是一顆明珠,人美,手巧,溫柔心細,也怪不得她爹很是疼愛。

第二次見到凌雲萱,就是在明珠的牆外,她竟然爬牆頭偷看我們,還跌到了表弟的懷裡,被發現了不僅說謊,還和連成鬥嘴,我忍不住含了一絲譏誚的笑看向她,走路甩手甩腳,嬌蠻任性,這樣的女子一點也不溫柔。唯一的優點是有自知之明,拒絕了表弟讓她與妹妹合奏的提議。

後來才知道,她在潞州一直女扮男裝幫舅舅經商,怪不得行事像個男子。這樣一想覺得她也可憐!不過恢復了女兒身就應該有女兒家的樣子,再要像男子,那成何體統!必是將來嫁不出去哦!從她口中聽到柳夢裳姑娘的訊息,我在潞州聽過她的琴聲,那樣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才女啊!可惜我無緣得以一見。這樣一個粗俗的丫頭,竟與柳姑娘相交深厚,想不通!

封后大典那日,我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舞者,那四喜班不愧是小樓出來的,真是人才輩出,琴絕,簫妙,戀舞姑娘的舞更是天下少有,看得出她會輕功,只怕也是個文武雙全的女子。舞曲一結束,我就退了席,想去見見戀舞姑娘。我看到昭王也起了身,他也是麼?

在路上碰到凌雲萱和皇后娘娘的兄弟衛元顥在那兒嘀嘀咕咕,她一臉笑容,一個千金大小姐,私下和男子會面,還是這種浪蕩公子,我一皺眉,不想惹事,裝沒看見準備走開。

「端木公子,你是來找我的吧,是啊,出來這麼久了也該回席了。」她一把拉住了我,不知廉恥地說道,我將手向後縮,想擺脫她的糾纏,卻被她緊緊抓住。別的女子看向我的眼光雖然頗多傾慕,還沒有像她這樣大膽的。

那衛元顥還在身後說道:「你的心上人就是他麼?」

原來她還跟他說我是她的心上人!我還未開口解釋,她竟矇住了我的嘴答道:「是啊是啊,衛公子猜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