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浩心裡很不自在卻也無可奈何,「既然來了就算了」。不算又怎麼辦?掉轉車頭?他聽過「罷宴」的故事,還沒有聽說過「罷迎」哩!「已經來了就算了」,這符合趙一浩的性格,他不願在這類問題上把關係搞僵。有什麼辦法呢?微服出行的計劃又一次破產,就這麼一件簡單的事做起來有多難哪。
他還沒有對陳一弘的勸解表態,車子已經來到歡迎的人群行列之前,趙一浩只好下車和那長長的佇列中的人一一握手。態度是冷冷的,和當天的氣候不相適應。歡迎者們卻並未發覺省委書記的表情有什麼異常,面孔繃得緊,那是高階領導保持尊嚴,豈能大驚小怪!
縣委書記和縣長,趙一浩是認識的,按照常規他們之中的一人甚至兩人應該是市人代會的代表,在和他們握手時他問:
「你們怎麼不去開市人代會?」
縣委書記和縣長異口同聲回答:
「我們原本在會上,聽說你今天要來特意請假趕回來了。」
果然如此,趙一浩更加不高興:
「完全不必要嘛,我就是來看看金明夫婦,就這麼一件事嘛。」
對方顯得有些尷尬,但隨即便理直氣壯地作了回答:
「趙書記難得來一次,我們當然應該趕回來彙報聽指示哪!」
是呀,難得來一次,到這黃土坎還是第一次哩。他本來還想問是誰給他們通訊息的,問也沒意思,便挨次往下握手。只聽縣委書記在一旁介紹:
「這位是縣人大主任××,這位是政協主席××,這位是……」
人大主任、政協主席豈不都是從會上拉出來的,他真沒想到一次微服出訪的計劃適得其反,便又順口說了一句:
「你們都跑回來了不影響市裡的‘兩會’?」
又是異口同聲的回答:
「不會的,不會的,要明天才選舉,我們都投省委、市委推薦的候選人哩。」
這時縣委書記似乎才發現趙一浩身後的陳一弘,便連忙笑著補充說:
「保證都投陳市長一票,絕無問題。」
「絕無問題,絕無問題!」
又是異口同聲兼雜著笑聲。
接下來又是一個緊接一個的握手。握手握到最後一個一直不見要訪的主人金明夫婦,趙一浩覺得很奇怪,他四下一看,發現離歡迎行離約有四五米遠的地方,站有一對青年男女。不清楚他們是不敢站到佇列裡來還是不願站到佇列裡來,怯生生地佇立一旁像是好奇的觀眾。看他們的裝束和表情,趙一浩猜想一定是金明夫婦了,便走上前去握住那男人的手,問道:
「你就是金明?」
這時歡迎佇列裡的人們似乎才猛然清醒過來,呼地一下子散了隊,湧上來把趙一浩和金明夫婦圍在當中,七嘴八舌地代替金明回答:
「他就是金明!」
那口氣充滿了神秘、敬重,好像在向省委書記介紹:他就是天上下凡的呂洞賓!
縣委書記擠上前來對金明說:
「小金,站著幹什麼,還不快請趙書記到屋裡坐。」
一句話提醒了金明,他連聲請書記到家裡坐坐,並帶頭往前走,來到一幢嶄新的房屋前面。這是一幢磚木結構的二層樓房,玻璃窗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四周的牆壁已經不是傳統的石灰粉刷而是水洗石牆面了。一看便知:這家人發了。
進得門去,作為客廳的堂屋裡,在那依舊貼有「天地國親師位」的壁下襬了一長兩短木製沙發和幾把硬木靠背椅子。人多椅少,一些人只好圍站在地上,把一個大約二十來平方的堂屋擠得滿滿的。
男主人看見還有這麼多首長沒座位,顯得很不安,自己不敢坐下便忙著和妻子一起,從各個房間裡收集椅子木凳安置客人。已經陪同趙一浩和陳一弘坐在沙發上處於核心地位的縣委書記伸長脖子喊:
「哎,小金你別張羅了,快來坐下向趙書記彙報。」
調集了全家的椅、凳又從隔壁鄰居借來了幾張,總算將客人們安頓好了,金明這才拿了一張小木凳坐在趙一浩的對面,形成了屋子裡的「三人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