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政界 龍志毅 第1頁,共2頁

他連聲地說;

「對不起,凳子太少了,讓各位領導……」

話沒說完便被縣委書記打斷了:

「別說這些客套話了,省委趙書記在百忙中專門抽時間來看你。這不僅是你的光榮,也是全縣人民的光榮。你快向趙書記彙報你是怎麼想到回鄉來種果樹,帶領全村人民走共同富裕道路的。」

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閉口不提顆粒肥料廠。

什麼全縣人民的光榮?趙一浩很反感卻也不便說什麼,便示意金明:

「你對我們介紹介紹吧。」

金明開始介紹了,但他沒有按照縣委書記給他的提示和指導思想講,他講得很短也很實在。依然有些膽怯而且略帶口吃,也許是因為從來沒有面對省委書記這樣的高官,或者因為有縣裡的「父母官」們在場,不便也不敢將事情經過全部說出的原故吧,他說:

「我那年還在供銷社當採購員,去外省一個縣採購水果,我發覺這種碰柑是優良品種,又瞭解了一下,那裡的土質氣候和我們這個地方差不多,週期不算太長,三四年就掛果,覺得是致富的好門路,便回家商量辭掉了供銷社的工作,傾家蕩產買果苗、承包荒山幹起來了。」

他卻沒有忘記顆粒肥料廠。「為了以短養長,我們又辦了一個肥料廠,那技術是在當採購員時偷偷學到手的。現在銷路很好,遠近的人都來買。忙不過來,我顧了兩個人。」他說得很坦然,但他無法再說下去了,再說就會觸動那些不愉快的事,他知道不僅僅是自己傷心,而且會使在場的一些領導們不愉快。他金明並非笨蛋,他不會當著省委書記的面去得罪他們的,而且恰恰相反,他要想方設法恭維他們幾句才是,於是他說;

「後來在縣委、區委的支援下,就這樣一年一年的發展起來了。」

他以這句話為結束語,就此打住靜候反應。他說的也是事實,他說後來得到縣區的支援,確是如此,至於前面的事何必再去提它呢?縣委書記見他就此打住,心裡便一塊石頭落了地,終於安然無恙哪!於是便連忙提醒道:

「哎,怎樣帶動全村共同致富的,你也給趙書記彙報彙報呀。」

金明哦了一聲,說:

「果樹掛果後,周圍的人家看見這條路子走得通便來找我,凡是找上門來的我都幫助。後來見報上公佈了趙書記的講話,我就主動找上門去幫助他們訂計劃、買果苗一步一步擴大開來。現在全村有八成人家都種了碰柑、橘子、西瓜,成為水果村哪!」

他說到這裡又停住了,於是開始了趙一浩和他的一問一答和縣委書記的幫腔。趙一浩主要是問了他一些數字,他現在栽了多少果樹,每年平均可收多少果子,市場價格如何,銷路如何,一年平均可收入多少等等,然後又問了肥料廠的情況和全村的農民的經濟情況,這其間周圍的人不時插進來插科打渾,特別是縣委書記插話最多。這使他想起了有一種地方戲,大約是川戲吧?演員在臺上演唱,一夥人在後臺幫腔以增強效果和氣氛。

趙一浩感到很不自在,自己和金明似乎成了唱戲的。周圍是一樣好奇的觀眾在不停地助興喝彩。他驀地站了起來想帶頭往外走,到果林去看看透透新鮮空氣,但他忽然想到了周劍非打來的電話:考察組正在跟蹤查問的關於‘四個輪子一齊轉’的電話,自己今天專程來此的目的不正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乘市、縣、區、鄉、村的領導幹部都在這裡趁機來它個借題發揮,於是他改變了馬上往外走的打算,向周圍的人,那些「看戲」的人發表了一篇情緒激昂的講話。他說:

「剛才縣委書記說我到這裡來是全縣人民的光榮,我要更正一下。你們這裡出了一對走出農村致富之路的金明夫婦才是全縣人民的光榮。如果全縣、全省的農民都能像金明夫婦這樣通過不同的方式逐步富裕起來,我們建設富裕文明的新農村的任務不是就有希望了嗎?剛才金明說得很實在,他種果樹的動機就是為了能夠很快富裕起來。這說明他有眼光,看清了目前的形勢,敢於帶頭致富,這和我們所追求的目標是一致的嘛。前幾年我在省委召開的會上作過一篇‘四個輪子一齊轉’的講話,所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在那次講話中對農村我們提出要鞏固和發展家庭承包責任制,要允許和鼓勵一些農民先富起來,並通過他們去帶動全體農民逐步富裕起來。後來省裡發了相應的檔案,這個講話和所發的檔案都沒有錯。金明夫婦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嗎?像金明夫婦這樣的農民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縣、區、鄉的責任就是採取有力措施扶持這樣的農民,更切實地為他們服好務,給他們創造致富的大環境和小環境,而決不是成天說空話、漂亮話」。更不是成天觀風象看氣候,風從哪邊吹就從那邊倒,十足的牆頭草!

講到這裡,他發現跟隨前來的省委副秘書長薛以明和自己的秘書正坐在門邊埋頭記錄,便又說道:

「今天我們沒有請新聞單位到場,以明同志就麻煩你一下,把我今天的講話整理成一條訊息,晚上電傳回去請省報明天在第一版發表,表明我們堅持已經確定的方針、政策沒有錯,絕不改變。有什麼風險我趙一浩承擔。一個人特別是一個領導幹部,看準了的就要堅持下去,堅持到底!」

他講得很激動,甚至可以說慷慨激昂。在座者中恐怕只有省委書記的秘書知道他講話的針對性。其餘的人包括省委副秘書長,正在埋頭做記錄的薛以明也不知底細,因為他並沒有聽到周劍非打來了什麼電話,趙一浩也沒告訴他。但敏感的薛以明隱隱約約猜到了講話有所指,因而他一字不差地將書記的每一句話都記錄下來了。在場的縣區鄉幹部們則更不清楚書記的用意何在,所批評的又是何人?有人猜想大概是針對他們曾經將金明作為走錯道路的典型而發吧,故爾感到尷尬並暗中流了一身冷汗。

對趙一浩的這次即席講話,事後有兩種評論,一種認為他不應該這樣講,太直太露,容易帶來不良後果;另一種則認為講得痛快,就應當是這樣是非分明,態度坦蕩,看準了的事堅持到底不回頭。這才是一個政治家應有的素質和風格,才是政治家和政客的區別。至於正在調查「四個輪子」一齊轉的考察組,省委內部通報發出後,考察組理所當然也收到一份,收到講話的當天上午,他們曾關起門來討論過這份通報。但是門關得很緊,考察組內部對省委書記的這篇講話的看法是否一致,是否存在分歧等等,卻是一點點風聲也沒有透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