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我們打個賭!」
在場的人都笑了,衛亦前笑過之後眨了眨眼睛,還是顯得有些不放心。作為市委書記,他並不懷疑自己控制局勢的能力。但必須一切按自己的意願辦!你省委書記坐鎮在這裡,定了一個什麼不施壓要民主的低調,捆住我們的手腳,叫我們怎麼辦?
他自然不敢將自己的懷疑和想法說出來,用「不敢」這個詞是符合實際的。但趙一浩已經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疑慮,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簡單地說了一句:
「就這麼辦吧,錯了我負責!」
衛亦前不停地點頭,也只說了一句話:
「按書記說的辦不會錯。」
他還是心有不甘,又問了一句;「你今天還下去?」
趙一浩點點頭,作為回答。衛亦前也無可奈何,於是各自分手去辦自己要辦的事。
趙一浩在陳一弘的陪同下乘一輛麵包車向四十公里之外的黃土坎馳去,前面有一臺警車開道兼保衛。
行車途中陳一弘向省委書記談起了即將去訪問的這對青年夫婦的情況。男的叫金明女的叫吳小英,兩人都是中學畢業生。金明原本在縣供銷社當採購員,吳小英在家主持家務兼代民辦教師。後來夫婦倆都辭了職在家從事水果生產,已經六年了,現在不僅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而且帶動村裡二十多戶人家都成了水果專業戶,開始走上了致富的道路。
陳一弘是管農業的,對金明夫婦的發家史比較清楚,當趙一浩問起金明為什麼想起回鄉經營水果業時,陳一弘回答說,起因是金明在供銷社當採購員時在外面發現了一些優良柑橘種,叫碰柑,使他萌發了經營水果業致富的念頭。開始承包荒山種植水果。為了「以短養長」,他們夫婦還開辦了一個顆粒肥料廠自產自銷。金明很精明,他當供銷社採購員時,學會了這種肥料的製作工藝。頭幾年很艱難,處處受卡壓,差一點搞不下去了。一直到省委提出「四個輪子一齊轉」,各種經濟成分「共生繁榮」的號召之後,才有了大的轉機,得到迅速發展。
「四個輪子一齊轉」?趙一浩忽然想到前天夜裡周劍非的電話,人家不是正在追查這「四個輪子一齊轉」的罪魁禍首嗎?這倒很有意思呀,於是他帶著濃厚的興趣問陳一弘:
「你說他們夫婦最初幾年很艱難,難在哪裡呀?」
陳一弘說:
「首先是難在土地上,他向村裡承包了兩百畝荒坡,引來了一大堆議論,村裡也受到了壓力,說他們支援資本主義道路。縣裡還準備拿他們作典型,後來看到省委的號召和你的講話才收手了。」
趙一浩笑道:
「怎麼承包荒坡種水果也犯了罪呢?」
陳一弘說:
「還不是傳統觀念在作怪。」
可不是嗎?連開發荒山也竟然納入「姓社姓資」的範圍去了,更何況自己搞什麼顆粒肥廠呢?別人要追查那「四個輪子一齊轉」的發明者又何足為怪?他頗有興趣地問:
「現在縣裡的態度呢?」
陳一弘想了想,回答道:
「表面一致都支援,內心裡也還有人抱不同的看法,氣候一變就會表現出來。」
趙一浩沒有再問什麼,卻沉默著想心事。是呀,氣候一變就會表現出來,現在是什麼氣候?汽車進入了山區,車速並沒有減慢,趙一浩的思緒隨著腳下飛速的汽車輪子在轉動。一些不可理解也可理解的問題不斷地湧出來困擾著他。為什麼一個農民承包荒山種果致富也會引來一場姓甚名誰的風波?為什麼一些領導幹部的腦子比腳下的車輪還轉得快,今天是紅的明天就可以變成黑的?「文革」中有所謂「風派」的說法,看來並不僅僅是「文革」的特產了?
汽車在婉蜒曲折的山間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多鐘頭,眼前忽然閃出了一片橘子和柑子林帶,時令正當開花季節,趙一浩正伸頭觀賞,陳一弘提醒省委書記:
「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眼前又閃出一片奇觀,使車上的人頓感愕然:在坡腳的山彎彎裡,在稀稀落落的村莊前面,順著路邊擺了一長串各式各樣小車,有越野類的三陵和北京吉普,有轎車型的上海、伏爾加和豐田等等不下十來部。車旁仁立著一群恭候者,走在前面的警車驚動了他們也給他們帶來了被恭候者已到的資訊。人群裡頓時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大概並沒有誰發出排隊的號令,但人群卻自然而然地沿著路邊排成了長長的一列。為首者是誰?為次者又是誰?似乎也並沒有誰去安排,而卻又自然而然地安排好了。這種自然而然的佇列次序,大約是從上級的任免名單中得來的,從宣佈名單的那一天就開始了,因而顯得十分自然。
車上的兩個主要人物都不約而同地相視著感到意外。雖然距離還有百十來米,陳一弘卻是看清楚了,縣上四大班子的領導全來了。第一位站立的是縣委書記、第二位自然是縣長了,然後是人大主任、政協主席,再然後是縣委副書記、紀委書記、副縣長等等……
「怎麼回事,老陳?」
趙一浩顯得很不高興。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按照你的意見我並沒有給縣裡打電話呀,他們怎麼知道的?」
陳一弘也覺得莫名其妙,但他心裡明白是誰通知了縣裡,卻不便說出口來。事已至此,只好勸說省委書記:
「一浩同志,他們既然已經來了就算了,我回去問問是誰通知的,今後一定吸取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