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私營企業主被選為市人民代表,他們既感到榮幸又有些戰戰兢兢,在會上的發言一般都是「擁護贊成」,膽大口快如張明三者也只在執行私營企業的政策方面有時在會上提幾句意見,也都是「建設性」的。至於人事安排,向來是「上級考慮得很周到很正確,我們堅決擁護。」現在會議雖未進入選舉階段,卻也都知道上級批下來的候選人是陳一弘,又叫我們聯名提出一個馮唐,豈不是叫我們扮演反面角色,把我們往懸崖上推,你韓剛居心何在?
這可以說是共同的想法,在這「共識」之下,各人又有自己的打算。
張明三暗自嘀咕:你韓剛得了馮唐的好處,所以你來幫他競選。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張某,別的不說了,光最近三江市的化肥銷售被你韓剛從馮唐那裡撈到手,雙軌變單軌,僅此一項獲利至少以萬為單位的三位數。不過,話又說回來,馮唐對我張某也算不錯的。也許,他韓剛和馮唐事先商量好了的,認為我們幾個人可靠才找我們來,做人留根線,來日好相見。於是他問:
「馮唐不是調回省上高就了?怎麼還要參加競選,難道他不想走?」
「是呀,難道他不想走?」
馮唐調省上提拔安排的訊息早已不翼而飛,盡人皆知了。
其餘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提出了和張明三相同的問題。
只有白蘭暫時沒吭氣,她另有想法。她認為此舉的目的不在於實而在於虛,即使十人聯名把馮唐提出來,在現在的情況下,十有八九也是選不上的。但是為馮唐爭爭面子,爭來幾分政治資本:請看看我馮唐在三江的群眾基礎如何?然後光光彩彩回省,高高興興上任,如此而已豈有他哉。當然她不便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她清楚韓剛也包括張明三在內和馮唐的關係非比一般,千萬不可造次才是。於是她穩住陣腳,且聽韓剛怎樣回答他們三人。
果不出白蘭所料韓剛回答了,說得既明白又巧妙,他說:
「馮唐奉調回省而且要升官,還是要害部門,最新訊息,省委在決定陳一弘當市長候選人時,同時決定提拔上調,只等有了位子就走,今天周部長打電話,位子有了,正是管我們行業的單位,書記和部長正向馮唐宣佈,都是事實。但人家在三江呆了這幾年怎麼樣?上級說了成績很大,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三江的人民總得有一個表示呀。聯名提出他來,然後他再來個宣告:擁護陳一弘作市長,自己不接受提名,豈不有名有義?人活在世上圖的是什麼?」
白蘭一聽抿著嘴笑了,果然如此。她對自己的政治敏感覺得很欣慰,同時也為韓剛的訊息靈通吃驚。
張明三和其餘兩人也算弄明白了此舉的目的所在。但他們卻另有考慮,三人都心照不宣,還是張明三說出來了,說得很坦率:
「這樣做倒是為馮唐爭了面子,我們欠他的情分也還給他了。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討好了馮唐會不會反過來得罪了陳一弘?我們將來還要在人家手下過日子哩。」
韓剛笑道:
「不會的,第一,十人聯名有法律保障,誰也不敢違反;第二,陳一弘這個人我瞭解,他不會搞報復。雖然他同我的前妻結了婚,我還是要說一句公道話,他為人正直,他不會報復也不敢報復。」
話沒說完,桌上的幾個人都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卻也說了,那潛臺詞便是:既然如此,那巧奪民妻的說法是從哪個風洞裡吹出來的?韓剛也沒問四位客人笑什麼,卻也從大家的表情上不問而知了;我知道你們笑什麼,那陣風並不是首先從我韓剛這裡吹出去的,當然我韓剛也隨風附和過,甚至推波而助瀾,那是出於不得以而為之,也有出出氣的意思,你們就沒幹過背良心的事。他並沒被面前的笑聲所難,而是變得更加理直氣壯起來:
「我沒說錯,不用關心陳一弘會不會報復。相反,要考慮的是馮唐,他到了省上還要管我們的。搞點感情投入,不會沒有好處吧?大家說呢?」
張明三被韓剛的一席話說動了,但還有些不放心,他問:
「這件事馮唐知道?」
白蘭笑了,心想;笨蛋!還提出這樣的問題!
韓剛被將了一軍,他急速地考慮著怎樣回答才好。他想說馮唐不知道,是他韓剛自己的主意,但隨即便自我否定了。「你韓剛算老幾,跑出來指揮我們,要我們跟著你打轉轉。你連人民代表都不是,好意思叫我們幹這幹那!」他又想說這就是馮唐的主意!更覺得不妥,怎麼能把他推出來呢,萬一傳出去引出禍事,壞了人家的名聲非同小可。左思右想,他說了一句含糊的話:
「我向他說過我的打算。」
話一齣口他又後悔了,萬一他們中哪一位要追根到底,問馮唐表態沒有,表的什麼態?我該怎麼回答呢?幸好沒有誰提出這樣的問題,韓剛的回答既含糊又明確,反正就這麼回事,何必再去尋根究底呢?大家埋頭喝酒吃菜,考慮的是:這件事能不能幹,怎樣幹?各自都在權衡利弊,思考問題,倒把局面搞得冷落了。白蘭終於先開了口,她說:
「韓總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看就讓我們回去考慮考慮吧,韓總今天也不是下命令呀,是把題目出給我們,要我們自己去作主張。對吧,韓總?」
「當然,當然。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交換意見,白總說得對,一切全由各位自己作主,不敢有半點勉強。」
韓剛嘴上這麼回答,心頭卻很不是滋味,但這也是很自然的,哪能都聽你韓剛的召喚呢?他邊說邊用眼光瞄張明三,現在就看他的了。
不負韓剛之希望,張明三正式表態了:
「白總說得對,題目由韓總出,主意還得由自己拿。我張某人的主意拿定了,馮唐這幾年對得起我們,我們也要對得起他。十人聯名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說十人就是二十人也做得到,還要包括一些黨、政幹部的代表在內。」他用眼光掃了白蘭和其他倆人一眼:「至於三位嘛,參加我歡迎,不參加聽其自便,我們照樣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