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點似乎有共識:丁奉是個很能看風把舵的演員,這麼一想,他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也就不奇怪了。
在座的人中陳一弘是第一個必須表態者,丁奉們的建議、呈詞都是衝著他來的。怎麼回答呢?他的考慮是越簡單越好,態度要熱情,語言要抽象,否則將來被動。於是,丁奉的話音剛落,他便立即表了態:
「丁老談得很好,給我們提出了很多寶貴的意見,特別是對我提出了中肯的批評。今後無論在什麼崗位上我保證更加重視老幹部工作,改善兩個待遇,儘可能做到讓老同志們安度晚年。」
人們都說陳一弘是個幹實事的人,並以此獲得全市人民的信任。但在必要的時候,例如今天晚上的表態,他還是學會了在熱情的語言掩蓋下開小差的,大概這也叫做政治上的成熟吧?
當然,丁奉也不是容易被捉弄的人,對陳一弘的表態他既滿意也不滿意。滿意的是他總算有了一個比較好的態度,不像過去口口聲聲把「按政策辦」掛在嘴上,弄得一點餘地都沒有,他特別注意陳一弘所說:「改善兩個待遇」,這就意味著可以越過有關老幹部的政策去辦點事了。政策是人制定的,你不可以改?過去他對陳一弘最不滿意的就是這一點,今天總算沒有再提「按政策辦」了。不滿意的是陳一弘並沒有開出什麼支票,改善待遇你怎麼改呢?總得具體一點吧?不過,丁奉也是一個懂得掌握尺度的人,他知道在今晚這樣的場合應當適可而止,自己已經得了一分,應當是收兵的時候了。於是他說:
「我們歡迎一弘同志的表態,雖然太抽象,我們也還是相信心是誠的。今後我們再找時間具體化,行不?」
「行,行!」陳一弘連連點頭。
這邊算是收攏了。丁奉便轉頭向著省委書記:
「一浩同志,我們就不多打攪你哪。關於我丁奉所遭受的打擊,還有我們很多抗日戰爭吃過糠,解放戰爭受過傷,抗美援朝渡過江的老傢伙們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你是從外面調來的,不知道我們這個省的歷史,更不知道三江的歷史,我們希望找個時間對你談談,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呀?」
趙一浩笑笑說:
「行呀,如果有時間我們就聊聊吧。這個省老幹部的情況我多少還是瞭解一些的。來了幾年,省級老同志的家裡我都去過,有些還不止一次哩,像你剛才提到的錢老等,每年至少一次吧,聽他們談了不少,包括你丁奉老同志的大名,我早就知道了。」
後面這句話像是無心而說,也似有心而語。丁奉似乎也聽出一點味道了,從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一種尷尬之情從他臉上漾起但又迅速地消失了,他重又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你早就知道我的大名哪?好呀,我丁奉是臭名遠揚!他們對你說了我丁奉一些什麼我管不著,我還得說說他們哩,兩邊聽聽這才叫全面嘛,我聽候你的通知好吧?」
「行!」
趙一浩說著站起來和丁奉及其餘四人一一握手,說:
「今晚就談到這裡吧,以後再找時間聽你們的。」
那語氣和表情都是不可改變的,丁奉等五人也只好站起來接受書記的握手。特別是那四位離退休的局長坐了大半天連一句話都沒撈上說,全叫丁奉包了場,未免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也無可奈何,只好隨之而去。一場喜劇,如果不叫鬧劇的話,總算結束了。但另一場喜劇或者可稱鬧劇,則在同一時刻,敲響了開場鑼鼓。
正當丁奉在市委招待所會議室裡滔滔而談的同時,市區東南角一座號稱星級賓館二樓小包間裡,老闆韓剛正在舉行一個小小的私人宴會。客人不多,除主人韓剛之外,共有四人,都是本市有實力的私營企業主,也都是本市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不是人代會正在舉行嗎,其中的兩位出來赴宴時,外衣的胸襟上依然戴著紅底黑字的出席證。
他們接到的請柬都是由韓達貿易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韓剛的名義發出的,請柬上說的是:「商談業務,共進晚餐。」他們同韓剛都很熟,可謂商場上的老友,但並不都有業務往來,不存在「商談業務」的事。於是都把它當作韓剛請客的借用題目,並沒有將它放在心上,既然來了只顧端杯喝酒就是。
開初大家確實也說了一些業務上的話,無非是生意難做,盈虧莫測等一般性交談。酒過三巡,話入正題。韓剛舉起酒杯說:
「四位人民代表為國事操勞辛苦了,我誠心實意敬各位一杯!」
他說完舉杯和每個人碰了碰,然後一仰脖子將一大杯「馬提尼」洋酒一飲而盡,說:
「諸位請!」
坐在他對面的達三貿易公司老闆張明三把已經舉起的杯子又往桌上一放,雙手搖搖說:
「不行,不行,誠心請我們就一個一個的來,哪有一杯酒敬一桌人的道理?」
他和韓剛是同行,都搞貿易,雖然平時稱哥道弟,商場如戰場,彼此的競爭還是很激烈的。他的公司之所以取名達三據說有兩層意思,一是取意於「財源茂盛達三江」的俗語,二是取他張明三的最後一個字,二者相輔相存。
聽了張明三的話,首先反對的是桌上唯一的女性:全市有名的白蘭酒家總經理白蘭女士。她年剛過三十,端裝大方,衣著素雅入時,每天親臨大堂迎客送客。據說許多人是想一睹其芳顏而去花錢吃飯的。因此她那白蘭酒家每天下午車水馬龍盛極一時,白蘭總經理也成了全市的名人。她之所以被選為市人民代表,除了其私營企業主的代表性,還因她樂善好施,每年的希望工程、抗災濟貧她也總是榜上有名而且名列前茅。她有一句名言流傳很廣:「我賺錢是為國為民!」
當下聽了張明三要韓剛一個一個地敬酒,便立刻反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