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雞蛋麵?好,吃罷,吃了好趕路!」
那口氣似乎是上級對下級的關懷,或者,乾脆是長者對後輩的關心,也像也不像,似乎隱隱地還夾雜著什麼?審視、懷疑?周劍非「哦哦」了兩聲,連頭也沒抬起來,繼續大口地吃麵條。黃怡芹略顯尷尬,但她沒有作任何說明和解釋,說明什麼呢?她乾脆把頭扭向窗外。
革委主任似覺沒趣,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好,吃罷,吃了好趕路。」
說完,他便一扭頭出去了。
一碗麵兩個荷包蛋使周劍非填飽了肚子,他向黃恰芹連說幾聲謝謝並握手告別。他本來還想向石曉仁那位革委主任告別的,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以禮待人又是一回事。但他出了廚房只見院裡空無一人,便也只好作罷,向黃怡芹招招手說聲再見便上路了。黃怡芹送至大門口說聲「再來」,看著不速之客的背影遠去,順便關上了大門。當她回頭往自己房裡走的時候,忽然發現革委主任石曉仁站在他臥室的窗前,一扇窗子開了一條縫,原來他一直隱蔽在那裡觀察著他們——她和周劍非的一舉一動。她氣得七竅生煙,卻也忍住只裝沒看見,心裡狠狠地罵了幾聲:「小人,名副其實的小人。」便擦窗而過回自己房裡去了。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大雨將他周劍非送到茶科所與她相識,這自然也是一種緣分,但只是普遍意義上的緣分,頂多算是交了個朋友吧,還遠遠談不上是通常所說的男女之間的那種緣分。
他周劍非眼光很高,自視也不低,而且有一股使人難以忍受的傲氣。
別看現在正如他自己所說的處於「充軍」的境界,那傲氣和自視頗高的毛病並未根本改變,他樂觀得很,把這一切都看成是暫時的現象,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光明的境界在前方等待著。
那天他和黃怡芹的偶然相遇,卻並沒有引起他的特別注意,他只是對她有一種好感,特別是和那位石曉仁什麼的相比,覺得她是一個十足的好人。如此而已。然而,他們畢竟還是有緣分的,只不過還有一段曲折的乃至可以說是十分有趣的過程罷了。
那是他去茶科所之後的十來天,縣革委生產指揮部業務組組長找周劍非到他的辦公室談話。業務組長很客氣,先給周劍非沏了一杯茶,二人面對面地坐下之後,他才慢慢地開口問道:
「你最近到茶科所去了?」
「去了。」
周劍非還以為作為全縣管生產業務的業務組長大概要向他詢問茶科所的工作情況,他檢視過茶山,還從黃怡芹那裡聽到過不少情況,自然有話可說了。誰知完全出乎他的所料,組長問的卻是:
「幹什麼去了?」
那聲音很硬,周劍非預感到來勢不妙,卻不知道「不妙」在哪裡,他如實回答:
「去躲雨呀。」
他將那天躲雨的過程簡要地敘述了一遍。本來還想順便就把在茶山上見到的荒蕪情況說說,但對這場突然而來的談話他還摸不清底細,便打住了。
組長聽後又問:
「那天是不是隻有一個女同志在家?」
「對,只有一個女同志在家,她叫黃怡芹,搞技術工作的,怎麼啦?」
組長依然一副冷靜的態度:
「你在她房裡換衣服?」
謎底終於出來了,原來如此呀,周劍非頓時火冒三丈,提高了嗓音反問:
「怎麼?這裡面有什麼問題?」
組長依舊很冷靜:
「不要激動,不要激動,你想想看偌大一個所只有一個女同志在家,你恰好這個時候去了,還在人家女同志的臥室裡換衣服,別人能不有反映?至於有什麼問題或者什麼問題也沒有,那就只有你們自己能回答了。」
周劍非再也忍不住了,他驀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很粗也很宏亮:
「我回答過了,就是那些!碰上了大雨就近跑去躲雨,正如你說的偌大一個農科所我知道只有一個女同志在家?一個女同志在家又怎麼樣?在她屋裡換衣服又怎麼樣?是違了紀還是犯了法?」
「也不能那麼說嘛,別人有反映總要把情況弄清楚哪。」
周劍非更加沉不住氣了。別看他處於逆境之中,大有夾起尾巴做人的架勢,平時不吭不聲,遇到適合的場合還兼帶發幾句牢騷。但卻是自尊心很強,「人窮志不短」,誰要是觸動了他的這股神經,便立即傲氣聳然,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的,反正豁出去就是了。眼前發生的事使他感到人格上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再也忍不住了,便大聲地吼著對業務組長說:
「誰反映的,喊他來當面對質,我周劍非因為躲雨闖進茶科所受到一位女同志熱情接待,我到底做了哪些見不得人的事?既然反映了你們也接受了,那就非說清楚不可,我建議你們立案調查,該處分該坐牢我一人承擔,有一點,不要株連那位無辜的女同志!」
業務組長是一個精明的人。他過去是縣裡的科長,要是不精明,奪權之後他也就難以在「革委」辦事機構中存身了,更何況還當上了業務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