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好了,我們平時情都請不來哩。頂頭上司哪,既然來了就對我們的革命和生產多加指導羅!」
他邊說邊打量著周劍非。周劍非也下意識地打量著他。只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箇中等個子的中年人,看上去大約四十邊上,那臉型特別瘦,可以用「皮包骨頭」四個字來形容,真是除了一層皮便沒有肉了,故而稜角分明活像一具骷髏,只有兩隻眼睛似乎特別有神,看人時露出些微兇光。周劍非本能地不喜歡這位革委主任,他忽然想起一句成語:「臉上無肉,必定是惡獸」,便差一點想笑卻忍住了。
兩支手依然握住,由於互相打量,暫時沉默了分把鍾,革委主任先開了口:
「好啊,你是我們的頂頭上司還望多多指教。縣革委張主任、生產指揮部負責人何興中我們都是老戰友,非常熟悉。」
周劍非既不清楚縣革委張主任的經歷,也不知道生產指揮部負責人何興中在「文革」前從事什麼職業,便想當然地說:
「哦,你們是老戰友,一個部隊下來的?」
石曉仁似乎有些不太高興,怎麼連「戰友」這個詞都不懂,一定要在軍隊裡同過一個戰壕才叫「戰友」?笑話!他於是連糾正帶炫耀地說:
「不,不,不,我們是一同起來造走資派反的,是縣裡最早的一批造反派,我們所的戰鬥隊是縣級機關天馬戰鬥司令部的一支骨幹力量!」
他那瘦臉上的一對大眼迅速地轉動著,顯出了十分得意之情。
周劍非覺得語塞,不知說什麼好,也總得找幾句話說呀,於是他問:
「哦?你們也屬於縣級機關?」
石曉仁明顯地不高興了,冷冷一笑:
「縣級機關是領導機關,它需要基層造反派的支援,沒有我們,光靠縣機關那幾個人奪得了權?保皇派勢力這麼強大!」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將那對微露兇光的眼睛從上到下又審視了周劍非一遍,漫不經心地問道:
「周同志一直在縣上工作,過去我們好像沒見過面呀!」
周劍非自然如實回答:
「我剛來不久,是第一次見面。」
「周同志過去在哪裡幹革命?」
他那微露兇光的眼裡又加了幾分疑問。
周劍非照樣如實回答:
「在省委辦公廳。」
石曉仁聽後「哦」了一聲,這一「哦」拖得很長,雖然只是一個單音卻給人一種內涵很豐富的感覺,既表示知道了又似乎表示:原來如此,沒有留在省革委辦事機構工作,而是「充軍」下放,你是什麼貨色可想而知了。
這也許是周劍非的多疑,特殊條件下的特殊心理狀態。多疑也罷不疑也罷,他確是找不到什麼話好說了,看來對方也是如此。
兩個陌生人第一次見面彼此有了初步瞭解之後,往往會向兩種可能發展。一種可能是有了共同語言,談天侃地難自禁;另一種可能是有了初步瞭解之後便無話可說了。他們看來屬於後一種。眼看正要出現「僵持」的難堪局面,幸好黃恰芹從廚房門裡伸出頭來喊道:
「唉,周同志面煮好了,快來吃呀。」
僵持的雙方一下子都得到了解脫,周劍非笑笑說:
「黃同志很客氣,硬要給我煮麵條。」
所革委主任那皮包骨頭的臉上也微露笑容,推出了層層「波浪」,說:
「既然煮了嘛,周同志就快去吃吧,啊,吃了好趕路。」
那表情那口氣給人一種強烈的印象:他已經沒有將對方像剛才那樣當成「頂頭上司」或者上級機關的貴賓,而是將他看成路人甚至過路的行乞者了。其變化之快有如舞臺上的演員,京劇中的小花臉。聰明如周劍非者自然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了,他勉強和革委主任握握手,說了聲「再見」,便如獲大赦地朝廚房走去。
進了廚房,黃怡芹將一大碗蓋有兩個荷包蛋的麵條遞給周劍非,拉了一張木凳讓他坐在案板旁邊吃。
周劍非接過麵條,猛然覺得肚子確實餓了,跑了這麼大半天哪。他也顧不上說什麼客氣話,將麵條放在「案板」上再往木凳上一坐,便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他正吃得很香,那位已經說過再見的革委主任卻又竄進廚房裡來了。他瞄瞄仁立窗下等候周劍非吃麵條的黃恰芹,又走過來彎腰看看周劍非的碗裡,那裡面還剩下小半碗麵條和一個已經咬過一口的雞蛋,然後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對周劍非和黃怡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