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從地坐下伸出雙手做了個烤火的姿態。
原來這是當地流行的地爐,冬天可以取暖並炒菜煮飯用,夏天用途不多,炒點小鍋菜或像今天這樣烤烤衣服什麼的。反正這一帶是產煤區,用不著考慮節煤的。真正的當家灶在廚房的另一頭,三個灶孔三口鐵鍋,一看便知這個科研所的大鍋飯是在那裡做的。
他們兩人面對面圍爐而坐,一雨便成冬的山區頓時有了溫暖。這時他才想起還沒有請問主人的芳名哩,於是便問:
「請問你貴姓呀?」
她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我姓黃,紅黃藍白的黃,叫黃恰芹,恰樂的恰,芹菜的芹。」
「黃怡芹?」
周劍非心想怎麼會是芹菜的芹,順理成章應當是琴棋書畫的琴嘛,但他只在心裡嘀咕了一下,沒有說出口來,第一次見面豈能過於放肆。
「你呢?」
她問,他回答:
「我叫周劍非,周吳鄭王的周,寶劍的劍,是非的非。」
她聽後天真地笑了:
「好神氣的名字,壞人一定見了你就害怕哪!」
「唉,神氣什麼,受氣哩!」
他絕不是想在她面前發牢騷獲取她的同情,而是一種本能的慨嘆,是積鬱心裡的悶氣一觸而發的表現。
她似乎聽出一點味兒來了,打量著他的臉問道:
「你什麼時候到縣裡來的,面生得很哪!」
周劍非依然處於鬱悶之中,便回答她說:
「來了不久,充軍來的。」
黃怡芹微微一驚,但似乎馬上又明白過來了,這或者可以稱為時代的敏感性,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特殊敏感性,她笑道:
「哦,我明白哪,你是‘老保’!」
周劍非苦笑了一下,說:
「什麼叫保什麼叫革,我弄不清楚,別人願怎麼看就怎麼看吧。」
看來他是預設了,卻反問一句:
「這麼說,你大概或者一定是造反派了,響噹噹的造反派?」
他的口氣是開玩笑的口氣,卻也是一種詢問和回敬。
黃怡芹的表情微妙,既沒生氣也沒高興,是一副淡淡的無所謂的情緒,她瞄了一眼對面這個有些唉聲嘆氣的年輕人,灑脫地回答道:
「我呀,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造反派,是不折不扣的逍遙派!」
周劍非由然地從內心裡升起一股興奮之情,這情緒也是本能的發洩,並非出自思考後的外露,他笑笑問:
「嗬,逍遙派,逍遙得了嗎?」
這一下輪到黃恰芹唉聲嘆氣了。她皺皺眉頭,說:
「還伯不是,你說對了,他們神仙打架我們百姓遭殃,偏要我們陪著他們打,陪著他們鬥,煩死人羅!」
頃刻之間他對她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心理共鳴,由共鳴而產生了相互之間的同情,大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雖然他並不瞭解她的歷史也不瞭解她的現狀,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共鳴。
到了這時他似乎才注意到偌大一個院子只有她一個人,其他的人到哪裡去了。他對她提出了這個問題。
「你們的人呢,都上山去哪?」
其實他剛從她們的茶山上下來,知道那裡空無一人,不過,也許在別的什麼地方還有茶山?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整個科研所怎麼只有她一個人。
她聽了哈哈一笑:
「上山去了?你不是從茶山過來嗎,哪有一個人在山上?」
「到哪裡去了?」
「全都進城參加批判會去哪。」
「你怎麼沒去?」
「總得有人看家呀,通知上說了各單位除留下必要的看守人員外必須全體參加,不準請假。必要的人員就可以是兩個三個甚至更多一些,我們所的革委主任積極,他只留一個人在家。」
「留一個人在家就留了你,說明對你挺信任羅。」
「信任?是我自己再三爭取的,我找了一個藉口,前幾天縣革委生產指揮部業務組來了通知,要報幾個抓革命促生產的數字,任務交給了我,我說還沒搞完人家明天就要送去哩,才答應把我留下了。」
周劍非聽了暗自好笑,那類材料屬於他管的範圍,通知也是他親手擬就發出的。他滿有興趣地問道:
「你其實已經完成了任務只是藉口說沒有完成,對不對?」
「對!其實當天就完成了,只是沒交給他。」
她回答得挺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