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平時對資料掌握得很認真也很清楚?」
黃怡芹聽周劍非提出這樣的問題似乎覺得可笑,她說:
「什麼叫清楚不清楚?現在哪個還去做那種笨事!」
周劍非聽了忍俊不禁,哈哈一笑,問道:
「那麼你當天怎麼完成上報任務的?」
她依然回答得坦坦蕩蕩:
「編造嘛,一級騙一級,一級應付一級,嘿,你們在上級機關工作的人連這個都不懂?人家說小騙子欺騙大騙子,小迷糊,迷糊大迷糊,聽到過沒有?」
周劍非笑著搖搖頭。她見他對自己的一番坦白的語言並不反感,膽子便更大了,說:
「你想想,我們這麼一個小小的茶科所,一年到頭只管大批判,批得茶山都荒蕪了,不僅出不了新品,老茶也越來越粗糙,積壓一大堆賣不出去,要我統計抓革命促生產的成果,我不編造怎麼辦?」
「你們這裡也經常搞大批判?」
周劍非好奇地問。
「當然,」黃怡芹回答,「不僅批判還出經驗呢,厚本厚本的經驗總結往縣革委政治部送,你沒見過?」
「沒見過,」周劍非說:「就這麼大一個範圍批些什麼呢?」
「批發展茶葉上的修正主義路線呀,最初是批黨內最大走資派在發展茶葉上的修正主義路線;後來又批林彪在發展茶葉上的修正主義路線,熱鬧哩!」
周劍非聽了又吃驚又好笑,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問道:
「批林彪在茶葉上的修正主義路線?」
「是呀,你不信?」
黃恰芹一本正經地回答。
周劍非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幾乎憋不過氣來,笑過之後又問:
「林彪在發展茶葉上的修正主義是什麼呀?他對茶葉作過什麼指示嗎?」
「天知道!」黃恰芹卻始終沒有笑,那表情倒像是超凡脫俗,對一切都看淡了,對一個陌生的來訪者純客觀地敘述而已。
「你們怎麼發言呢?」周劍非恰好相反,似乎興趣很濃。
黃怡芹笑了,算是有了表情,她說:
「我才不發哩,埋頭打毛線,積極分子有的是!不過我聽來聽去好像同前幾年批劉少奇在茶葉上的修正主義路線差不多。這第一,主張大量進口咖啡、可可,以這些洋東西取代茶葉,這第二,埋頭種茶,不問路線,這第三,在茶業技術人員中提倡白專道路。大概就是這些,可會編哩!」
這實在太可笑了,不過這一次周劍非沒有像剛才那樣放聲大笑,他想起了茶山上的情景,隱隱覺得心痛,心痛也無用還是轉變話題吧。於是他問:
「你來這個茶科所幾年了?」
「不長,六九年茶葉專科畢業後留校鬧革命兩年才分配到這裡。」
黃恰芹一本正經地回答,像是在回答頂頭上司的提問。
話一投機時間就過得快,周劍非看看已是下午五點過鍾,再摸摸那烘籠上的衣服已基本幹了,於是便站起身來,說:
「謝謝你,我該走了。」
黃怡芹也伸手摸摸衣服說:
「幹了。這樣吧,你拿起衣服去我房裡換,我給你煮碗麵條吃了再走,到縣上十來華里路哩,路上又沒賣東西的。」
她想得真周到,周劍非心頭十分感謝,但是他說:
「不用煮了,我一口氣就可以跑回去的。」
黃怡芹說:
「你不要管,快去換衣服吧!」
她心裡暗自擔心,去城裡參加批判會的人說不定就要回來了,到時看見周劍非穿著所里人的衣服,是她黃恰芹借給的未免有點……
不希望發生的事它偏要發生。
周劍非剛在黃怡芹屋裡換好衣服,院裡一片嘈雜聲,開會的人回來了。他們看見一個陌生的青年人從女技術員的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兩件衣服,又看見黃恰芹在廚房裡忙著煮麵條,未免奇$%^書*(網!&*$收集整理覺得奇怪。
周劍非倒也無所謂,因為他沒有做什麼可以被抓辮子的事,黃怡芹卻顯得有些尷尬。她連忙對一個矮、瘦個子的中年人解釋借衣換衣的原因,並將他介紹給周劍非:
「蔣永昌,技術員;周同志,縣革委的。」
兩人握著手,周劍非表示歉意,叫蔣永昌的技術員很灑脫,連連地搖著頭說:
「沒關係,沒關係,只怕衣服小了一些,你穿在身上不舒服喲!」
正在談話之間,一箇中年人走了過來問是什麼事,黃恰芹連忙向周劍非介紹:
「這位是我們所的革委會主任石曉仁同志,這位是縣革委的周……」她依舊沒記住周劍非的名字,連說兩聲周卻沒有下文,周劍非見狀連忙自我介紹:
「我叫周劍非,縣革委生產指揮部業務組的,今天路過這裡遇上大雨進來躲雨,多虧了黃恰芹同志……」
他本想多說幾句將躲雨借衣的始末說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這也是一種下意識的行動。但不等他說完,那位所革委主任便把話頭接過去了,他哈哈地笑著用力握住周劍非的手,說:
「縣革委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