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政界 龍志毅 第1頁,共2頁

心念及此,他眼前似乎忽然出現了雷雨交加的場面,就是這一場雷雨使他同黃治芹在一座大森林中第一次見面,經過若干曲折終成夫妻。這樣說來那場大雷雨就是月下老人的紅線了?「一切都是命中安排的,你想擺也擺不脫」。這是誰說的記不清楚了,他自然不相信什麼命運,但親身的經歷卻真有那麼點兒味道,怎麼解釋呢?

那是七十年代初期,他周劍非從錢林身邊調回辦公廳,奪權後進了幹校以後下放到當時的松嶺縣,現今松嶺專區的首府所在地松嶺市。縣革委由三大部組成:政治部、保衛部、生產指揮部。在省裡最大的走資派之一身邊工作過的人,自然不能讓他去政治部和保衛部了,於是他被分到生產指揮部的業務組,具體的工作是掌握生產進度和情況。業務組的人有二十多個,大部分都是縣裡響噹噹的造反派,少數人包括他周劍非在內是從「舊政權」過來的,算作「留用人員」吧。那年頭留用你也就不錯哪,還去考究別人另眼相看還是一視同仁幹什麼?他周劍非有自知之明,隨遇而安,樂在其中。

「掌握生產情況」這一分工給了周劍非一個很好的機遇,當時從業務組到生產指揮部的頭頭們並不需要掌握什麼生產情況,抓革命促生產嘛,抓了革命生產自然而然就上去了。他們的精力除了抓革命主要便是物資分配一類實實在在的事。因此,如果把「掌握生產情況」也算一項業務的話,則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閒差事,沒有多少人來過問你的,頂多在必要時要幾個數字,以便證明「抓革命」的成果就是了。那資料自然用不著去認真的統計,更勿須去搞什麼抽樣調查一類自找苦吃的活幹。需要時一個電話打下去,數字自然而然地通過電話傳上來。那電話裡的數字總是證明形勢越來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就是了。而且也總是證明,這越來越高漲的生產形勢都因為是抓了革命的結果如此等等,可靠不可靠,只有天知道!

這種特殊的歷史條件和特殊的工作條件給了他周劍非以極大的機遇,一是他抓緊時間讀書,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重讀了毛選四卷;似懂非懂地讀完了《資本論》;有一點值得欣慰,馬克思的「剩餘價值」學說算是基本弄清楚了,這就不簡單,盡人皆知「剩餘價值」學說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之一,只有懂得「剩餘價值」才懂得什麼是階級,什麼是剝削。此外,他還學了一些哲學著作,覺得受益不淺。最大的好處是讀這些書沒有人敢指責,甚至還可以得到「好學習」的名聲,真可謂兩全其美的大好事。二是他可以在讀書讀得頭昏腦脹的時候,以「掌握情況」為名,到鄉下去遊山玩水,二千多平方公里的山山水水任其翱翔,好不自在。

那是一個炎熱的三伏天,周劍非以下鄉瞭解情況為名,來到離城七八華里的一個村子裡,走東家串西家在農民家裡閒聊了一陣,還在原來的村支部書記家裡吃了午飯,喝了米酒。告別支書家出來,已是午後兩點多鐘了。

他聽說附近有一個茶葉科研所,作為試驗和示範還經營有一座很大的茶園,是專區所管的單位。反正時間尚早,下午縣級機關有一個批判大會,能不參加最好,樂得於逍遙逍遙,於是他向送他到村口的原村支書問明瞭方向,便悠哉遊哉地遊茶園去了。

他乘著那米酒的酒性,在炎炎烈日下走了約莫兩里路,一片周圍好幾平方公里的茶園出現在眼前。他走進茶園沿著溝壠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算作是巡視吧。在錢老身邊工作時,他曾隨同視察過別的茶園,聽過有關茶樹管理的介紹和彙報,故而懂得一點管理知識,現在還記在腦裡。和眼前的茶園一對照,他立即發現這片茶園已經很久地失於管理了。只見茶樹枝蔓叢生,茶園裡雜草遍地,連起碼的剪枝,除草也有好長時間沒有進行了。他決定到茶科所找他們的領導聊聊,也算沒有白跑這一趟。

要同別人去談業務,就得有「材料」,否則一個縣革委的工作人員,對別人信口開河地說一通,能讓人信服?

為了尋找更多的談話「材料」,他沿著茶攏由西到東,由北到南來了個巡迴穿梭檢查,不時還停下來對一些顯現得特別的茶樹作詳細觀察、取證,倒也十分認真。很快一個多鐘頭便過去了,當他的巡迴檢查尚未完成,忽聽得遠處隱隱有了雷聲。他抬頭一看,南天上空已經烏雲密佈,閃電雷鳴。俗話說,雲跑南雨成團,一場大雨就要向他襲來了。這時他正仁立於茶園的中心地帶,心想邊看邊走,到茶科所聊天躲雨去。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他還沒走出茶園,大雨已經在閃電雷鳴的護送下傾盆而來。到了這時他才著了急,加快步子奔出茶園,離茶園一箭之遙是一片黑壓壓的森林,那位下了臺的支部書記告訴過他,茶科所就在森林中。他於是邁開大步向森林奔去。

當他跑到那森林深處的茶科所時,全身裡裡外外已經溼透,像一隻落湯雞。他用力敲打緊閉的大門,一連敲了十多下沒有回應,是雨聲雷鳴淹沒了敲打聲還是屋裡沒有人?他擦去從頭髮上滾下迷住了視線的雨水觀察了一下,那木質挺硬的大門上竟然沒有門鈴,他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手去敲,敲得手都發痛了,依然沒有回應,便又用力喊叫:

「裡面有人嗎?」

他年輕氣盛,聲音洪亮,終於產生了效果。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什麼人,你找誰?」

「我是縣革委的!」

他回答得很響亮,「縣革委」這招牌也第一次幫了他的忙,別人聽了不敬也畏呀,良好的效果馬上產生了。

「你等著,我就來開門。」

不到一分鐘,那兩扇厚實的大門吱地一聲敞開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身披薄塑膠雨衣手撐油紙雨傘的女人。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看不清也不想馬上看清開門者是青年婦女還是中年婦女,他甚至沒有同她握手打招呼,便一頭鑽進小院上了臺階直向開著門的一個房間奔去,口中唸唸有詞:

「這雨太大了,太大了。」

隨後跟進來的女主人一定是被他那狼狽樣子驚住了,她用疑問的眼光盯住他:

「你是縣革委的?」

他只好再次作了肯定性的回答,並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和單位:

「我叫周劍非,縣革委生產指揮部業務組的,到大灣村來了解情況順便到你們茶園看看,誰知這雨說來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