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政界 龍志毅 第1頁,共2頁

周劍非也端起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然後說:

「我沒有中午喝酒的習慣,這一口酒就算是感謝老同學的盛情哪!」

馮唐伸手同他碰碰杯,笑道:

「唉,啤酒嘛!」

周劍非也笑笑:「啤酒也是酒呀!」

他最不願意那種酒多話多,一頓飯吃上一兩個鐘頭的局面,故而暗自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三碗飯下肚便起身告辭,說:

「你們慢慢的吃吧,我先上去。」

說著又回頭對馮唐:

「我在房間等你。」

反面話正面說正面話反面領會,在座的人似乎都懂得這一套。「你們慢慢吃」,「我在房間等你」!大家深知其意,都不約而同地加快了速度,高國強本想聽聽馮唐侃出國見聞的,也不得不打消了念頭。

果然,周劍非回到房裡不到二十分鐘,馮唐便抹著嘴敲門進來了,喝酒招待只是手段,談話、察言觀色才是目的哪。緊接他之後,專為部長作談話記錄的端木信也跟著來了。於是兩個老同學的談話正式開始。

周劍非說了幾句開場白便單刀直入,問他對市長人選有什麼具體意見?

馮唐沉思著,說:

「我下放三江的時間不長,對人事知之甚少,還是老習慣當然也是組織原則哪:服從上級的安排!」

周劍非笑笑說:

「服從上級安排是對的,現在是上級派我們來聽大家的意見,走民主程式哪,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提,自己想推薦誰就推薦誰,這程式你當然是知道的了。」

馮唐心裡有些不痛快,難道我急急慌慌的趕回來連老婆也顧不上親熱親熱,就是為了趕回來推薦別人嗎?什麼老同學?滴水不漏的老滑頭!也難怪他心裡不痛快,昨天下午回到省城,妻子梅吟雪去飛機場接他,告訴他一個爆炸性的訊息:周劍非親自率領考察組重返三江。他著實地吃了一驚,是喜是憂?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顧不上妻子的擁抱、熱吻便迅速給衛亦前打電話,一聽說考察組後天回省,他再也坐不住了,借了妻子單位上的汽車,連晚飯也顧不上吃便往三江趕。趕回來幹什麼?自己也不明白,是一種下意識的行動。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不是趕回來推薦張三、李四、阿貓阿狗!那麼推薦誰呢?推薦自己?或者套一句時髦的話:推銷自己?他忽然想到了「毛遂自薦」那句話,前幾年時興了一陣子現在不時興了,還受到了批判:說是鼓勵伸手要官,明目張膽的要官!批判也好提倡也好,我馮唐才不去學什麼毛遂。毛遂算什麼?市井俗民之輩,雞鳴狗盜之徒而已!我馮唐又是什麼人?正宗名牌大學畢業生,革命幹部子弟,副市長,尊嚴不能丟!那就是說,不能低三下四地去「自薦」,去乞求市長之職。在那頃刻之間,他忽然又想到了「自薦」與自我推銷之區別。他頓時便悟出來了,二者是有區別的,甚至是有質的區別的。自薦就是明目張膽的要官;而自我推銷呢?無非是讓領導和有關方面瞭解自己,知道自己的本領和能耐。總而言之,讓領導知道自己是什麼「貨色」,派什麼用場,如此而已,豈有它哉!這麼一想他又心安理得了。

然而,眼前的這兩個人:部長和那個冷若冰霜的什麼巡視員把問題提出來了,正等待著他馮唐的回答呢?回答什麼?按照自己固有的原則,總不能回答說:馮唐是市長最適合的人選吧!那麼推薦誰,陳一弘?不、不、不,他的票數大概已經不少了,我才不再給他添磚加瓦,錦上添花哩!而且自己這一票,也許,一定是最關鍵的一票。看吧?兩個選擇物件之一投了對方的票,事情不就可以結束了?我馮唐不做這樣的傻瓜!

於是他提名了,推薦的是副市長張林增。要推薦自然要呈述理由:這第一,張林增年輕,今年三十五歲。不僅是三江市領導班子中最年輕的一個,而且據說在全省同級幹部中也是最年輕者之一。雖然進班子不到一年,但不是提倡不要論資排輩嗎?這第二,他有知識,本科大學畢業生學化工的當然也專業化了。他只強調這兩點,或者三點,沒有談「革命化」,那是不言而喻的,否則這麼年輕能進入如此高層的崗位?

他一邊談一邊用眼角打量兩個聽眾。那個端木信依然是滿臉冰霜的無絲毫表情,只知埋頭記錄,記得若有其事!好像他是機器人,只能將人的語言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老同學、部長呢?這傢伙到組織部不久似乎也完全學會了那一套,依然是隻知道聽而面無表情,也是若有其事,好像他馮唐在真心實意推薦人才!

此時此刻,他甚至覺得兩個「聽眾」被自己「耍」了而感到開心,當然,也因為他們的紋絲不露,觀察不出任何傾向而納悶。正在這納悶與開心相互交錯之際,突然聽到周劍非問了一句:

「張林增同志是去年下半年才進班子的?」

明知故問!他覺得有些語塞。到底不愧是馮唐,他泰然自若地回答:

「進班子的時間短一些,但年紀輕有文化走正道,潛力很大。」

周劍非同意這一看法,他說:

「對,潛力很大。」

談話將近一個鐘頭,總算第一次表了一個態,敏感如馮唐者自然知道那句話的意思,部長只承認被推薦者的潛力而不是現實。這倒無所謂,他馮唐推薦張林增只不過虛晃一槍而已,或曰「火力偵察」也未嘗不可。從各方面所得的資訊,市長的選擇物件主要集中在他馮唐和陳一弘身上,你周劍非傾向誰?談了一個鐘頭竟然看不出半點蛛絲馬跡,不是白跑回來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家裡休息兩天,擁嬌妻品佳餚,「關起門來成一統,管它春夏與秋冬。」哦,你看,走得這麼慌忙特意在國外給妻子帶回來的禮物:一件內衣一條項鍊也竟然忘了給她,真晦氣!早知如此,唉!

馮唐正自後悔,忽見周劍非看看錶,問:

「還有要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