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一開始秘書小李就照例在他面前放了一個保密記錄本和一支鋼筆,但他幾乎一個字也未記。給人一種印象,他是在用腦力而不是體力。
陳一弘談得很詳細,積壓在肚子裡的話幾乎傾盆而出。社會上幹部中對他的謠言中傷組織上並沒有正式告訴他,但他通過朋友和關心者的傳話全然知道。既然部長親臨,他首先要將別人沒在自己身上的汙泥髒水洗涮一番了。自衛是人的權力和尊嚴,只有懦夫才會像綿羊一樣任人宰割的。關於這一點,陳一弘這一代人是有語錄可背誦和奉行的,那就是著名的兩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至於「專業戶標兵問題」,一直到談話的最後陳一弘才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一是大方向和做法都沒有錯,二是對個別人考察不嚴要作為教訓吸取。周劍非也只聽不表態。四個鐘頭的後一半或者後一小段時間談的是工作上的事,三江市的發展前景,現實工作中的主要困難等等,主要是周劍非問,他陳一弘答,在有些問題上比如三江的發展前景則談的時間較多較長。
他們終於結束了談話,當週劍非等三人禮送陳一弘出門握手告別時,只見皓月當空,清風送爽,山野寂靜。周劍非走出房門,在草地上伸著腰繞了兩圈,雖稍覺疲倦,但卻心情愉快,覺得這一天過得很有價值。
第二天上午他們和陳一弘一起回城。他們那輛北京吉普終於在晚飯前從車禍現場得以解脫來到了工地,周劍非讓端木信和秘書去乘帶來的車,自己卻上的陳一弘的車子。上了車他才發現陳一弘將他的司機也打發到周劍非的那輛北京吉普上去了,這樣一來陳一弘的車上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由陳一弘自己駕駛。他吃驚地問:
「你會開車?」
陳一弘笑笑:
「去年才得的執照。」
他頓時明白了陳一弘把他「隔離」開來,是想借這個機會和他再談談,也許,還有不想告訴第三者的機密哩,他欣然上車,坐在陳一弘身旁,開始了第二輪的攀談。
從回到市裡的當天下午開始,周劍非用了三天時間找了幾大班子的領導幹部個別談話,考察組的其餘人員則按照他的佈置擴大範圍找兩位副市長分管部門和市委、市政府的科級以上幹部談話。這次談話範圍之廣,可說是空前的了,共談了二百二十人次.加一個「次」是因為有的人談了兩回,個別人還談了三次。除此之外考察組和周劍非自己還收到匿名信整整十五封。
考察組碰頭分析,依然是兩種意見,但天平的一頭卻比較明顯地向陳一弘傾斜。經統計相加,贊成陳一弘當市長的一百二十人,過了半數。照一般的選舉辦法行事,也就可以拍板定案了。但有兩件事卻引起了考察組的注意,使他們感到為難。一件是那十五封匿名信全是告陳一弘的狀,有的在告狀之餘順便推薦了馮唐,有的則什麼人也沒推薦。端木信等幾個做具體工作的人對十五封信作了認真研究,發覺所告內容完全一致都是那兩個早已熟知的主題:「奪人之妻」和「不落實老幹部政策」。外加一個新迸出來的「十大專業戶標兵」問題。語氣則大同小異如出一人之口,有幾封信的筆跡甚至如出一人之手。除此之外,主要訴說陳一弘驕傲自大,不把別人包括省上來的領導幹部放在眼裡。分析的結果,他們肯定這十五封信出自少數幾個人的策劃和創作。他們人數雖少但能量不可低估。另一件是以丁奉為首的四五個人又來找過周劍非兩次,周劍非沒有接見。一來他個別談話的日程安排滿了,二來他對丁奉反感,一見到他就想起「文革」中在錢林家的那個場面,再加上這兩天同幾大班子和部分離休老同志談話中,發覺幾乎沒有一個賞識丁奉其人及其所為者,只有少數人說:「這人不怎麼的,但他們提到的老同志待遇值得注意。」
周劍非沒有接見更加引起了奉們的憤怒,於是公然對接見他們的考察組副組長張清雲提出威脅:「誰定了陳一弘當市長,我們就上北京告狀;沒有路費賣褲子討口也要去!」
匿名信和丁奉們有什麼聯絡自然成了考察組內部的熱門話題,但似是而非,若有若無缺乏確證,也就難以得出結論。
這天上午,周劍非和最後一個談話物件市人大副主任談完話已近十一點半鐘。他送到門口和客人握手告別,負責記錄的端木信則送至大門之外。
周劍非回頭坐下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便聽得輕輕的叩門聲,他習慣地說了一聲「請進」。門開了,出乎他的意料,進來的是馮唐。他站起來和他握手,略帶幾分驚奇地問:
「你不是出國去了?」
馮唐握住部長的手,笑笑說:
「我昨天下午才回到省裡,給亦前同志通了電話,知道你今天下午和他交換意見,晚上考察組碰頭,明天一早就回去。我怕還有什麼事要找我談,就連夜趕回來了。夜路不好走,晚上十二點才到哩。」
周劍非感動地說:
「喲,辛苦了!」
別人開夜車跑回來等候工作組談話,能不感動?但在周劍非的嗅覺裡隱隱地覺得還有點什麼味道?因此,感動是真實的但也是有限度的。他瞄了馮唐一眼,只見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夾克、灰褲子,顯得容光煥發,英俊瀟灑。他本想對他說,我們在省城不是已經談過了?但又一轉念:在省城談的是他們的發展計劃和長遠規劃呀,於是便說:
「你回來得正好,你們這個班子到底怎麼調,還想聽聽你的意見哩。怎麼樣,現在就談?」
馮唐看看錶,說:
「你看,快十二點哪,我聽說了你是不睡午覺的,我們是不是吃了飯中午加個班?」
周劍非說:
「行,不過要辛苦你了,你在哪裡吃飯?」」
馮唐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