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他便突然打住,不再往下延伸了。周劍非對他這番談話很欣賞,便問陳一弘:
「怎麼樣?」
陳一弘聽了有些尷尬笑道:
「我完全同意端木巡視員的見解。」
「對,」端木信又接了過去,說:「這不僅是個方法問題。」
周劍非笑道:「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道理好說難掌握。「他本來想加一句,掌握不好,你到手的專案可能就跑了。但沒有說出口來。他似乎還想發揮一番,但一頓簡單的工地午餐已經到結束的時候了。冷靜旁觀的幾個人這時也似乎終於摸到了河水的深淺,在對端木的高見的一片讚揚聲中紛紛起身和省裡來的客人握手告別。
周劍非中午不休息想到工地去看看,於是大家都又留下來準備陪部長上工地。總工程師已經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門栓,聽到部長要上工地又立即退了回來。在他的意識中,陪同上級領導參觀工地是少不了他的,一切技術問題待諮詢,一切有關資料只有他才能回答得準確、清楚。省水電廳的廳長、副廳長,還有水利部以司長為首的考評小組前來工地莫不是如此的。誰知周劍非與眾不同,見大家停下來等待陪同,他卻說:
「就陳一弘同志陪我們去就行了,其他的同志都忙去吧。我們只是隨便看看,有老陳引引路,簡單介紹一下也就行了。」
眾人又是摸不清深淺,聰明者意識到:也許這是部長的一種工作方法,要在參觀的過程中和副市長談要事,便帶頭表態:
「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陳市長代勞了。」
於是紛紛和周劍非們握手散去。
陳一弘領著周劍非等三人上工地,其實工地離指揮部不過兩百公尺,一齣門便看到了一片繁忙的景象。噸位不同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向大壩運送水泥,工地上傳來震耳的推土機聲和指揮者的哨音,川流不息的人們在來回奔忙,有的搬運水泥,有的運土運石。一片緊張,一片繁忙。
周劍非很喜歡這種氛圍,笑道:
「真有點戰場的味道哩!」
陳一弘說: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離截流不到一個月了。」
他領著周劍非在工地上穿梭了一陣邊看邊講,然後便領著他們爬山。他們在灌木叢中爬了百十來米爬到半坡的一處制高點停下,整個工地和未來的大壩,像水庫的沙盤似地呈現在他們面前。這是一個大峽谷,谷底寬不到百米,兩邊的大山綿延起伏,最低處其高度也不下五百米,山勢從西向東延伸望不到盡頭。山上稀稀落落地生長著一些松杉雜木,滿坡遍野全是灌本、山茶和映山紅,正是開花的時節,那山野風光令人慾醉。
陳一弘說:
「原來兩邊山上全是原始森林,可惜一九五八年被破壞了,現在我們又封了山,再過幾年就會變樣的。」
他們坐下來小體,聽陳一弘詳細介紹情況,陳一弘像是終於得到了表演機會的演員,他指手劃腳滔滔不絕,談大壩的長度和高度;談漲水季節和枯水季節的水流量和落差;談水庫建成後的灌溉保收面積和設想中的電站發電量。用的全是資料,脫口而出,像電子顯示那樣清晰明確。即使那位總工程師跟隨前來也不過如此了。只有在談到水庫建成後形成的人工湖和湖岸未來的風光時,才離開了資料使用了形容和描寫的語言,卻是繪聲繪色,引人入勝。
陳一弘的演說,如果算是演說的話,對周劍非產生了極大的感染,或者可以說是感動吧。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印象: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個有高度事業心和業務能力很強的領導幹部。然而為什麼會產生這樣那樣的非議呢?他突然想到剛才在飯桌上的那一番辯論,看來陳一弘在這方面有點不合潮流。別看這種事是小事,馬虎不得的。關於內外接待,各級都有不少明確的規定,但現實生活卻是那麼五花八門,有人一定要不折不扣,百分之百地按照那些規定辦事,往往就要吃虧。這裡說的是「往往要吃虧」它和「註定」要吃虧自然有區別,但兩者之間相距多遠,大概人們往往,又是往往,不願花代價去測試它的。而陳一弘似乎已經在這方面花了代價而又還不「覺醒」,還在書生氣十足地研究什麼質和量的區別!
周劍非這麼一想,他似乎忽然找到了對陳一弘的各種非議的原因之一。當然,這只是一種設想還需要在調查研究中進一步證實。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只坐在招待所找人談話,是得不到如此「珍貴」情況的,故而覺得很興奮。
興奮之餘,他問陳一弘:
「何家渡水庫的主要灌區在哪裡?」
陳一弘指指兩邊的大山,說:
「都在山那邊,這裡看不見。」
周劍非問:
「哪裡能看見?」
陳一弘笑著指指背後的山峰:
「還要爬上去百多米哩!」
周劍非說:
「爬百多米有什麼了不起,那就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