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陳一弘之外的幾個男學生便給了她一個不雅的外號:「大洋馬」,並互相打趣:「僅防被馬踢喲!」沈琳卻恰好相反,她個頭不高,身材勻稱,皮膚白哲,圓圓的臉,明目皓齒,性格溫和,在那個小小的集體裡是頗受眾人青睞、備受眾人照顧的一員。
不嚴謹的事也終於發生了,當陳一弘領導的這支七人隊伍到達武漢時,他們每個人都已身不名文,糧票也只剩下幾兩了。這樣的事在當時是不難解決的,否則就不會維持那浩浩蕩蕩的大串聯局面了。問題出在他們沒有經驗,除了七幅紅袖套和一面紅旗什麼證件也沒有。遍佈全國各地的紅衛兵接待站是專門為這些大串聯的紅衛兵們借錢借糧和安排食宿的。而且服務周到,組織嚴密,審批和借錢借糧全在一間屋子裡解決問題,這樣的工作效率任何時候都令人羨慕,可惜,也許只有在那樣的特殊歷史條件下,特殊的政治氣氛之中,「吃皇糧」的人們才會如此不拖拉地「為人民服務」的,借糧借錢的紅衛兵們只需呈上證件,寫明要借的糧錢數,審批者隨便瞄瞄大筆一揮,就可以到另外一張桌子領錢、領糧票。需要呈交的是什麼證件,局外人不甚清楚,也許是什麼單位發的串聯證或者學生證一類吧?總之,需要身份和所在學校的證明,以便接待者們向組織上交賬,如此而已。
然而,陳一弘他們什麼證件也沒有。沒有也得硬著頭皮去闖,他們七個人就這樣整整齊齊硬著頭皮來到接待站。自然是領導者陳一弘出面,填好借據呈上。審批者是個中年人,一看便知是吃皇糧的機關幹部。他態度和氣、面掛笑容。順便說一句,這是當時機關幹部對紅衛兵們的通常禮貌,當然,也有不信邪的,那是極少數。當下那位審批者接過陳一弘所填的借款借糧單,問道:
「證件?」
「什麼證件?」
審批者將需要驗明的證件名稱說了,依然笑容可掬。陳一弘卻傻了眼,愣了一下只好照實回答:
「證件沒有帶來。」
「那就回去帶來再借吧,下一個。」
依然笑容可掬。
陳一弘進退維谷,「下一個」卻已經上來了。他正準備退出,那六個圍在身邊形同護衛的男女之中突然殺出了「大洋號」馮菲,她伸手朝桌上一拍,吼道:
「慢點!」
語驚四座,連那個幾乎已經填補了陳一弘空缺的「下一個」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步,依然是名副其實的「下一個」。
馮菲見第一著見效便乘勢追擊,對著那位有些不知所措的審批者大聲吼道:
「還要什麼證件,」她拍胸脯又指指左臂上的紅衛兵袖套:「人就是證件,我們都是貨真價實的大學生,怎麼樣?袖套就是證件,它證明我們都是紅衛兵,還要什麼!」
這種理由也只能在當時那種特殊的條件下才能說出口來而又不致遭到批駁。審理者無可奈何地笑笑:
「話不能這樣說,總得有個憑據嘛,這是制度,二天這些借據都要寄回你們學校去的呀!」
他說的也是實話,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如此,借錢借糧將來把借據寄回學校去是要還的。誰還?學校還是本人?上面沒說清楚,乃至這些借據後來是否真的寄回學校去了,局外人也不得而知。有誰統計過在那段時間裡,全國上下共「借」出了多少錢糧,為國家造成了多大損失?任何人恐怕也是無法統計而又不敢統計的,除非他想當現行反革命。
還是把話題拉回來,當下馮菲聽了審理者的申辯,抓住他那句「這是制度」的話大聲訓斥:
「制度,什麼制度?修正主義制度!看你就像個走資派!你們那一套制度很快就要掃進垃圾堆了。你還制度、制度!告訴你糧錢今天非借不可!毛主席號召我們出來串聯鬧革命,你們這些資產階級老爺們卻處處刁難,居心何在?」
她將「居心何在」幾個字說得特別響亮,那潛臺詞令聽者深思和顫抖。這時周圍的幾個人便乘機而上,給馮菲助威,除陳一弘和沈琳之外,一齊吼道:
「對,居心何在?是破壞!」
眼看鬧大了,坐在審理桌旁邊一張桌上,也許是見條發錢發糧票的幾個人便一齊出來打圓場,其中一箇中年婦女笑容可掬地說: